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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躲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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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公館果然是換了一番氣象了。

先前或許是因為有著一位悲憤的女主人,米公館總有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彷彿說不準何時就要爆發出怒吼和嚎啕。如今可不一樣了,公館大門半開半掩,內外都是靜悄悄的,一位女僕提著只大噴壺,有一搭無一搭的在院子裡澆花。

沈之恆提著禮物進了大門,向那女僕問道:「勞駕,請問你家大小姐在家嗎?」

女僕抬起頭,還是那麼無精打采的:「請問先生貴姓,我們小姐在家是在家,可是我得先去通報一聲。」

沈之恆答道:「我姓沈,是米將軍的朋友,也認識你家小姐。前幾個月我出門了,上個禮拜才回天津,特來拜訪你家小姐。」

女僕「哦」了一聲,放下噴壺進門去了,不一會兒她出了來,依舊是死死板板:「沈先生,請進吧,我們小姐在客廳等著您呢。」

沈之恆走上臺階進了門,門內一個人都沒有,他記得客廳的方位,然而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咯吱」一聲響,是樓門被那女僕從外面關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感覺。前方垂著一道珠簾,簾後就是米家的客廳。隔著珠簾,他依稀看到了客廳沙發上坐著的身影,便一掀簾子進了去:「米蘭。」

米蘭猛然站起,惡狠狠地做了口型:「走!」

然而已經晚了。

兩架機關槍抵住了他的左右肋下,他下意識的扔了禮物要奪槍,可沙發後頭無聲無息的站起了一人,將手槍槍口抵住了米蘭的後脖頸:「沈先生,好久不見。」

沈之恆吃了一驚:「厲英良?」

厲英良向他一笑:「等你一個禮拜了,幸好,皇天不負苦心人。」

樓上樓下一起響起了腳步聲音,全副武裝的黑衣人湧進了客廳,原來米公館早已被厲英良的人馬佔領。沈之恆的驚勁兒過去了,怒火開始燒起來——厲英良這是要幹什麼?還沒完了?他為了躲避這個人的糾纏,已經跑去上海住了好幾個月,難道這還不夠?說來說去,還是他幼稚了,他想過體面太平的生活,想盡量的不要動刀動槍殺人害命,然而他一個人想沒用,厲英良不這麼想。

「等我一個禮拜了?」他問厲英良:「你對我還真是執著。」

厲英良搖頭皺眉:「唉,豈止是執著?簡直就是用心良苦啊!不信你問米大小姐,自從聽說你回了天津,我就守在這裡,開始等著你來。一天天的等下去,也真是受了不少的罪啊!不過呢,受罪沒事,有結果就好,就不算我白受。是不是沈先生?」

沈之恆低頭看了看自己肋下的槍管:「那你現在想怎麼樣?再殺我一次?」

厲英良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哪能那麼幹?這回你什麼都不用做,跟我走一趟就好。」

他向旁邊丟了個眼色,兩名黑衣人上前,手裡拿了鋼絲混皮條編出來的粗繩子。沈之恆一看這繩子的材料和規格,就知道不妙:厲英良好像真要拿他當個妖孽對待了。

「你不必如此。」他對厲英良說:「我跟你走就是。當然,我也有個要求,就是不要傷害米大小姐」

厲英良又向黑衣人使了個眼色,黑衣人將沈之恆反剪雙臂五花大綁,然後把他押出客廳,直奔了米公館的後門。

客廳裡寂靜下來,厲英良收起手槍,從米蘭的兩邊耳孔中各取出了個結結實實的小棉球。他也發現這女孩子的耳力遠超常人,即使是這麼堵著她的耳朵了,也依舊不能把她的聽覺完全剝奪。可堵著終究還是比不堵強,否則她能憑著聽覺逃出他的手心——兩天前逃過一次,差一點就成功了。

取出棉球之後,他又掏出小鑰匙,開啟了米蘭的手銬。米蘭一直揹著雙手,手銬被寬鬆的喇叭袖遮擋了。然後繞過沙發走到了她身旁,他拉著她坐了下來。她實在是很像他的小妹妹,他如狼似虎的帶人闖入米公館,連著七八天禁錮她嚇唬她,也實在是不應該。她要真是他的妹妹,那他現在一定要握住她的手腕,揉揉手銬留給她的紅痕,可惜她不是,於是厲英良的手伸到半路,被「男女有別」四個字又攔了回去。

「米大小姐,別害怕,叔叔就是帶沈先生回去問幾句話,絕對不會傷害他的生命。叔叔也是沒辦法,不這麼幹,就對日本人交不了差,日本人就會殺了叔叔。叔叔知道你生肺炎的時候,沈先生照顧過你,對你有恩。叔叔什麼都知道。」

米蘭冷著一張臉:「你們真的不會殺他嗎?」

厲英良以著哄孩子的語氣,柔聲答道:「不會的,我們也不敢呀。他有身份有地位,又沒犯法,誰敢殺他?」

米蘭像是信了他的話,又道:「我不要你的人在我家,我要我家的人回來。」

「別急呀。」厲英良說道:「原來留這兒的那兩個老媽子,待你太壞了,把你放到她們手裡,我不放心。你等等,等我忙過了這幾天,我另找兩個好的過來伺候你。這幾天你在家裡該怎麼過就怎麼過,他們會負責照顧你,你要做什麼事,支使他們就行。過幾天我還來,他們要是敢對你不恭敬,你到時候告訴我,我拿鞭子抽他們。」

米蘭聽出他是急著走,而且雖然態度是一團和氣,但是在任何問題上都是堅決的沒商量,所以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她閉了嘴,心想:「我害了沈先生了。」

她沒想是厲英良害了沈先生,想的是自己害了沈先生。沈之恆若是不牽掛她,不看望她,也不會落入厲英良的陷阱,所以不怪她怪誰?

米蘭的肉身活在一個有著日升月落的人間世界裡,靈魂活在一個長夜不明的黑暗世界裡。

黑暗世界裡先前只有她一個人,現在多了個沈之恆。這事沈之恆本人可不知道,是她單方面的將他吸納了進來。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一方有難,另一方就逃不了干係。她恨自己成了誘餌,吸引沈之恆落入了陷阱,而那製造陷阱的厲英良,卻是逍遙法外、不受怨恨與制裁。

因為厲英良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距她是如此的遙遠,和她是如此的不相干,以至於她除了感謝那一夜他對她的一送之外,對他是完全的不愛,也完全的不恨,哪怕他忽然死在她面前了,她都不會有絲毫的動心。

她只關心沈之恆的安危,沈之恆是她救過的,他的生命,有她的一份。

既然有份,就有責任,她的黑暗世界裂了縫隙,一股力量正在將她推向人間的險境。她本能的有點怕,怕過之後,則是無畏。

她連無畏都是麻木冷漠的,心中空空蕩蕩的也沒有勇氣,也沒有信念,只想著要在有生之年做一件大事,或者做兩件大事。人生大事,要麼是為自己而做,要麼是為沈之恆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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