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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被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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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貿然放出沈之恆,所以強定心神忍氣吞聲,只對著沈之恆繼續冷笑:「好,你境界高,我無聊。請繼續高下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能高到哪一天。」

然後他走了。

沈之恆認為自己確實是境界高。

他常年只琢磨和研究自己,對於外界的人和事,他像個老油條似的,一切以敷衍為主,很少特意的去愛誰或者恨誰。厲英良都要殺他了,他除了覺得對方麻煩之外,也沒有非報仇不可的執念。哪知道他不執著,厲英良執著,竟然對他糾纏不休,還對個盲了眼的小女孩下了手,這就讓他也生出了恨。恨中有怨,是怨恨的恨。因為他含怨已久,一股怨氣沒個目標,專等著附到恨上,求個發洩。

他稍微的有點餓,但還不至於讓他亂了方寸。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不知道上面的情形,最怕的是下面是虎穴,上面是龍潭,幸而走廊內的衛兵都是配了槍的,而他奪槍很容易。厲英良似乎是上樓吃早飯去了,吃吃吃,這人就知道吃,臨走之前還給他加了一盞探照燈,彷彿是想用強光刺瞎了他。不過這一招確實是有效,他無精打采,當真是被那燈照得發昏。

有個青年隔著牢門向他開了口:「哎,沈先生?」

他聽厲英良喚過這青年,記得他彷彿是姓李,但是名字一定是桂生。他不理睬李桂生,因為懶怠抬頭去面對強光。

李桂生又道:「我們會長對你沒壞心眼,就是想知道那一夜你為什麼沒死。你實話告訴他不就得了?何必留這兒受這個洋罪呢?」

沈之恆把這小子的話當做耳旁風,心裡暗暗籌劃著今夜的出逃事宜。本來昨夜就該逃的,沒想到厲英良竟然堵著門守了他大半夜。昨夜沒逃成,今夜便是最後期限了,因為他越來越覺得餓。

中午,厲英良歸來。

他洗了個澡,剃了個頭,換了一身淺灰色嗶嘰獵裝,非得這麼著,他在沈之恆面前才能重拾自信。讓衛兵開小門取出了昨天送來的那一托盤飯菜,他把雙手往衣兜裡一插,向著沈之恆的方向一彎腰一探頭,叫狗似的叫:「喂!還在絕食?」

他叫得十分歡快,讓沈之恆下意識的抬了頭,隨即又抬手一擋眼睛:「厲會長,你到底是有多喜歡看我,以至於要架起探照燈晝夜照著我?」

厲英良搖頭擺尾的一咂嘴:「嘖!沈先生是貴人,平時想見一面都難,如今好容易有機會了,我還不得儘量的多瞻仰瞻仰?」

這話說完,厲英良忽然發現沈之恆一步邁到了自己眼前,並且還從柵欄間伸出了雙手。慌忙向後一躲,他變了臉色:「你幹什麼?」

沈之恆攤開雙手:「怕你瞻仰得不夠清楚,所以走近一點。」

厲英良呵斥道:「少耍花樣!手收回去!」

沈之恆收回雙手,這回知道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可怕程度。

厲英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隔空一指沈之恆,他點頭冷笑:「行,姓沈的,都到現在這個時候了,你還敢耍我。耍吧,沒關係,今晚兒機關長就回來,我不治你,我讓日本人治你。日本人急了眼,自然會把你大卸八塊,你不是會死而復生嗎?好,很好,這回我讓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復生,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牢房空曠,他的聲波來回碰壁、嗡嗡不絕。沈之恆在光與聲的雙重刺激下,也有些心煩意亂。他終究還是具有人類的弱點,現在不是他煩亂的時候,可他確實感覺自己瀕臨失控。探照燈像兩輪太陽一樣,光芒萬丈的烘烤著他,這時候如果能喝到一瓶冰涼的鮮血,他或許還能鎮定下來。

轉身背對了厲英良,他抬手解開了西裝紐扣,脫了上衣隨手一扔,然後轉過臉,給了厲英良一個側影:「我要喝水。」

「沒有!你既然是要絕食,那我就讓你絕到底。」

「給我一杯水,否則在場諸位,包括你,都不會有機會活到今晚。」

厲英良瞪著沈之恆的側影,又冷笑了一聲:「嚇唬我?」

笑過之後,他依舊瞪著沈之恆,瞪了好一陣子,末了,他扭頭說道:「桂生,給他一碗水,用鐵碗,別用瓷的。」

李桂生找了個小搪瓷缸子,給了沈之恆一缸白開水。沈之恆將水一飲而盡,然後將搪瓷缸子從柵欄間遞了出去。

探照燈並未熄滅,一個小時後,沈之恆解開了領帶以及襯衫領口,並嘆了口氣。

厲英良非常珍惜沈之恆流露出來的這點狼狽相,為了進一步的刺激沈之恆,他讓李桂生端來了一份高階飯菜,飯菜是新從館子裡買來的,色香味俱全,一樣一樣的擺在托盤上,通過小門送進牢房。厲英良站在一旁,要看沈之恆面對美食,會是如何的天人交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沈之恆見了飯菜之後,竟是立刻後退了一步,像是猝不及防,被飯菜嚇了一跳。

然後他就和飯菜保持了相當的距離。據厲英良觀察,他對待食物的態度,不像是絕食者常有的剋制,倒像是發自內心的厭惡。

飯菜放涼了,端出去,厲英良讓李桂生從食堂裡拎來了二斤生牛肉。生牛肉紅鮮鮮的,被他扔進了牢房裡:「這兒沒有活人給你吃,吃點生肉湊合一頓吧!」

沈之恆垂頭坐在牆角,手臂架在支起的雙膝上,他把臉埋進了臂彎裡,沒有反應。厲英良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失望,還是應該鬆一口氣。他之所以對沈之恆念念不忘,完全是因為沈之恆疑點重重,有妖魔鬼怪的嫌疑;然而依著本心,他其實更希望沈之恆只是個普通的人。

是人,是租界裡的富豪,是社會上的名流,是和他勢均力敵的同類,是他可擊敗和征服的物件。他又不是道長天師,降服一隻妖怪不會給他任何快感,他所追求的,乃是人世光輝。

很矛盾的,厲英良繼續觀察著沈之恆,正當他想下令將那塊牛肉取出來時,黑木梨花到來:「厲會長,機關長回來了。」

厲英良立刻做出驚喜表情:「哎喲,太好了,我這就上去迎接。」

黑木梨花笑道:「不必,機關長已經親自下來了。」

走廊裡響起了一隊足音,整齊劃一,由遠而近,讓沈之恆也抬起了頭。厲英良終於關掉了一盞探照燈,讓他的眼前暗了些許,空氣似乎也隨之清涼下來。

他此刻是真的餓了,餓得好像胃裡著了火,燒得他昏頭昏腦。走廊裡咔嚓咔嚓的響了兩聲,是厲英良和黑木梨花一起打了立正,而在「機關長」的問候聲中,有人停在了牢門之外,正是橫山瑛。

橫山瑛戎裝筆挺,彬彬有禮:「沈先生,你好。敝姓橫山,橫山瑛,是本機關的機關長。」

沈之恆站了起來,力氣是有的,虛弱的是頭腦。恍惚著向前走去,他一方面想著如何與對方談判,一方面又痴痴的盯住了對方的脖子,不能移開目光。他想自己可以拿這個橫山瑛做人質——只要能夠碰觸到這個人,他就一定能夠制住他。制住他,然後……

然後,他的眼前不停閃爍著傷口與鮮血的畫面,讓他簡直無法繼續思考。

在牢門前停下來,他抬起雙手,各攥了一根鋼筋柵欄,同時聽見自己輕飄飄的說了話:「原來這位就是橫山機關長。」

橫山瑛上下打量著沈之恆,心裡很不安。沈之恆看起來是非常的正常,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有人樣,如果他其實只是個身手過人的功夫高手,卻被自己當成了妖怪對待,豈不是太愚蠢太滑稽?

這時,沈之恆向他伸出了一隻手:「橫山先生,幸會,只不過沒想到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會是在這種地方。」

他的語言和舉止都是文質彬彬的,橫山瑛不假思索的想要和他握一握手,然而右手剛剛抬起來,厲英良忽然伸手一攔,幾乎是喊了一聲:「機關長小心!」

橫山瑛一驚,厲英良也意識到自己這一嗓子太過孟浪,連忙壓低聲音解釋道:「他畢竟是個危險人物,機關長還是小心為上。」

橫山瑛聽了這話,倒是深以為然。重新轉向沈之恆,他說道:「我聽聞,沈先生擁有不死之身。」

沈之恆慢慢收回了手:「荒謬至極。」

橫山瑛笑了笑:「是的,也許是荒謬的謠言,但敝人心中確實是好奇得很。可惜今日太晚了點,不宜再做長談。還請沈先生好好休息一夜,明朝清晨,敝人再來向沈先生請教。如果我們談得投機,那沈先生也不必留在這裡了,我願和沈先生交個朋友,請沈先生到寒舍喝幾杯酒。」

說到這裡,他直視了沈之恆的眼睛,他又點了點頭:「夜很長,沈先生可以好好的考慮一下,是要與我為敵,還是與我為友。」

然後他轉身離去。

黑木梨花把厲英良拉到一旁,低聲囑咐了幾句。與此同時,沈之恆莫名其妙的站著,倒是很有意外之感。根據厲英良下午那一番恐嚇推測,他還以為橫山瑛今夜會對自己大動干戈,孰料那人只撂下幾句淡話便走了,又要留他餓上一夜。可他前幾個月住在上海,已經是活得營養不良,回到天津沒有幾天,還處於一個飢渴交迫的時期,這個時候連著餓上他兩天兩夜,豈不是要往瘋裡逼他?

這時厲英良按照黑木梨花的囑咐,把餘下那盞探照燈也關閉了。走到牢門前,他對沈之恆說道:「最後一夜,最後的機會,你好好考慮吧。」

厲英良和黑木梨花一起撤了,只留下了幾名衛兵在走廊裡站崗。

沈之恆當真的考慮起來,考慮的結果是自己得逃,而且就在今夜。今夜逃了,回家吃飽喝足沐浴更衣,明天還是天津衛裡的沈先生。日本人不會再有偷襲他的機會,他也會盡快送厲英良這個大麻煩上西天。若是今夜不逃,那麼到了明天后天,自己的情形會惡化到什麼程度,就不堪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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