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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押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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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威廉擰起了眉頭:「那——」

沈之恆嘆了口氣:「要把我送到什麼防疫所去。」

司徒威廉向他做了個口型:「那不行。」

沈之恆想這小子原來還沒糊塗到底,還知道「不行」。他正想囑咐司徒威廉幾句話,不料米蘭開了口,向著他劈頭便問:「沈先生,你真的是吸血鬼嗎?」

沈之恆張口結舌,和司徒威廉對視了一眼,司徒威廉開了口:「他——」

米蘭對司徒威廉的回答毫無興趣,繼續說道:「厲叔叔說,你是吸血鬼。」

司徒威廉倒像是來了興致,湊近了去問米蘭:「他要真的是吸血鬼,你怎麼辦?是不是從今往後就不理他了?」

米蘭轉向司徒威廉,冷淡的小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為什麼不理他?」

「他是吸血鬼,專吸活人的血,很嚇人的,你不怕?」

米蘭感覺司徒威廉有點傻,至少也是頭腦不清楚:「我看不見鬼,我不怕鬼。」

「那他萬一哪天餓急了,要吸你的血呢?」

沈之恆忍無可忍,呵斥了他一聲,而米蘭圓睜著一雙無焦點的大眼睛,漠然的把臉轉向,決定將司徒威廉徹底忽略掉,只對沈之恆說話:「沈先生,你真的是吸血鬼嗎?」

沈之恆略一遲疑,然後一邊在心中咒罵著厲英良,一邊低聲答道:「是。」

米蘭答道:「哦。」

「哦」過之後,就結束了。她心裡想:厲叔叔沒有騙我。

厲叔叔這一陣子可沒少折騰她,先是帶了手下闖入她家賴著不走,後是連勸帶哄的逼她離家上了火車,態度倒是始終很好,閒下來就和她聊閒天,講他小時候怎麼怎麼窮,他妹妹怎麼怎麼好。她對這位厲叔叔興趣不大,滿心裡只裝了個沈先生,也許是因為她這人心胸狹窄,只容得下一位外來者,而那一夜,是沈先生先來,厲叔叔後到。

至於沈先生是個什麼,她倒不很在意,他平時吃草還是吸血,她也不在意。在她這裡,世界矇昧黑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哪怕沈先生一覺醒來長出毛變成狗,也無所謂,她正好可以抱著他養著他,一人一狗作伴。

米蘭自有一套理論,不與外人道,所以儘管她自己思索得頭頭是道,沈之恆和司徒威廉看著她,卻是全有些摸不清頭腦。司徒威廉悄聲又問沈之恆:「這幾天,你有沒有捱餓?」

沈之恆也悄聲回答:「這幾天,伙食不錯。」然後他向著米蘭一抬下巴:「你們是在一起的嗎?」

「是,不過從我們那兒到你這兒,中間穿了四五節車廂。」

沈之恆看著車廂門口的日本兵,抬手擋了嘴,無聲的嘀咕:「好極了,那你們——」

話未說完,因為厲英良忽然出現在了門口,傲然發話:「米大小姐,司徒醫生,今天的談話結束了,請二位回去休息吧!」

司徒威廉望向沈之恆,沈之恆說道:「去吧,你是大哥哥,照顧好米蘭。」

司徒威廉聽到「大哥哥」三個字,忍不住一笑,笑過之後,他見米蘭也站起來了,就又牽起了她的手。米蘭想再觸碰沈之恆一下,然而一手被司徒威廉牽著,一手拿著盲杖,她身不由己,只得戀戀的轉身向外走去。

厲英良讓李桂生押走了他們,自己在沈之恆面前坐了下來,笑微微的翹起了二郎腿:「沈先生,我這一手如何?」

沈之恆答道:「卑鄙無恥。」

「我若不卑鄙無恥,也制不服你這個妖魔鬼怪。沒想到你真還有幾分人心,我昨天還擔心你是個冷血動物,不在乎那二位的死活呢。」

沈之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皺著眉頭問道:「你對小孩子胡說什麼?」

「我怎麼了?」

「米蘭。」

厲英良恍然大悟:「我看那孩子很喜歡你,就想試試她對你是真情還是假意。」

「結果如何?」

「結果她說‘隨便’。哈哈,有意思,她是真的不在乎。至於你那個威廉,他對我裝瘋賣傻,說我汙衊你。我看他應該是早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的,他為什麼不害怕,還能一直替你保守秘密?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交易?」

沈之恆答道:「我們的交易,不過就是血與錢的交易。」

「那他的膽子還真不小。」

「我的手筆大。」說完這話,他向著厲英良一笑,是那種最可惡的笑法,彷彿洞察一切,要看得厲英良無地自容、走投無路。而厲英良迎著他的目光,臉色果然漸漸蒼白起來——本來就不是英姿颯爽的相貌,如今再一蒼白,越發喪失了男子氣概,倒像個女扮男裝的人物,而且不是上等人物,要麼是個過了氣的戲子,要麼是個失了寵的姨太太。

「有錢是好。」他咬牙切齒的點頭微笑:「像你這麼個不是人的東西,都能買來朋友。」

「如果我買厲會長做朋友,厲會長會開價多少?」

厲英良知道他這話肯定不是好話,但不知道究竟是壞在哪裡,故而只盯著沈之恆,不回答。沈之恆等了片刻,問道:「你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厲英良還是不明白——也好像是有點明白,但是不能相信,所以歸根結底,就還得算是不明白。他直勾勾的看著沈之恆,死活不言語,於是沈之恆最後就垂下眼皮,彷彿也有點失望:「遺憾,原來厲會長還是個無價之寶。」

厲英良緩緩扭頭望了前後車門,然後轉向沈之恆,遲疑的開了口:「你是想賄賂我?」

沈之恆的雙手落在大腿上,十根手指又絞做了一團,他一邊拆解著自己的手指,一邊抬眼注視了厲英良:「順便也交個朋友,不好嗎?」

厲英良看著沈之恆,眼睛又紅了。

其實是好的,他和沈之恆之間又沒有私人的深仇大恨,他只不過是為了日本人的命令才追殺他。他曾經萬分痛恨沈之恆那種拒他千里的眼神,可現在他知道他的底細了,見識過他那些不可見人的瘋狂和虛弱了,原來大家彼此彼此,沈之恆還比他多了一樣摳手吃手的幼稚惡習。

接受一筆賄賂,再交沈之恆這麼一個朋友,對外吹噓時都能多一份傲氣,也可以像司徒威廉一樣,開口就是「我沈兄」如何如何。沈兄有財勢,有名望,朋友是洋人,公館是洋房。他對沈兄那個圈子嚮往已久,並且一直是可望不可即。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是好的。

種種的好處,讓厲英良幾乎當著沈之恆的面落淚,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幾乎就是悲哀。沈之恆不止是一個沈之恆,沈之恆還代表著一個高貴高階的好世界,而他和那個世界一直是有緣無分。

「你在騙我。」他啞著嗓子說道:「別把我當傻子。」

然後他起身離去。

沈之恆的錢,他要不起。他必須把沈之恆押到哈爾濱去,否則橫山瑛饒不了他。

沈之恆望著他的背影,感覺這個人也算是與眾不同。厲英良似乎是一直在努力的去做一個壞人,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他時常想要找機會宰了這傢伙,可有時候看他壞得這麼死乞白賴不漂亮,又只想皺眉頭躲避開。

把厲英良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沈之恆開始考慮如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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