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梨花一邊摸牌,一邊深以為然的點頭:「要不人家都說,錢這東西愛聚堆,越是有錢人,賺錢越容易。」
沈之恆笑呵呵的打出一張牌去:「哪有那麼容易,看著容易罷了。」
厲英良摸著牌,發現這三人越聊越熱火,黑木梨花身為一位高階特工,言語之中卻是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越說越俗,並且好像當真有意去投資股票。沈之恆也慢條斯理婆婆媽媽的,和她有問有答,司徒威廉偶爾插嘴,說兩句沒出息的蠢話。
他感覺這個局面不好,自己又被無視和拋棄了。
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他冷不丁的開了口:「沈先生身上一分錢沒有,一會兒輸了,這賬怎麼算?」
此言一齣,整個車廂都靜了靜。
他立刻知道自己又說了不合時宜的話,鮮血瞬間湧上了他的臉,他恨不得掀了桌子再掏出手槍,將在場諸位殺人滅口。
幸而,沈之恆這時開了口:「我可以打欠條呀。」
他並沒有專對著厲英良回答,而是對著整張牌桌說話:「拿著我的欠條去海河報館找總經理,絕對領得出錢,不過你們大概沒有這個試驗的機會,因為我向來是情場失意、賭場得意。」說到這裡,他打出了一張牌:「九條!」
司徒威廉說道:「你哪有情場啊。」
黑米梨花也笑問:「好像是沒聽過沈太太的訊息。」
厲英良心想不是你最先叫他吸血鬼的嗎?他有沒有太太你會不知道?
沈之恆答道:「我是獨身主義者。」
黑木梨花笑道:「真夠摩登的。司徒先生呢?」
「我可不獨身,我心裡已經有一位女神了。」
厲英良聽到這裡,簡直納罕起來,恨不得質問黑木梨花和司徒威廉:你們笑什麼?你們高興什麼?你們都忘了身邊正坐著一個吸血鬼嗎?你們都不怕了嗎?
牌局進行到天明時分,沈之恆果然是賭場得意,失意的是厲英良。
他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金可以結賬,所以要來紙筆,給沈之恆寫了一張欠條。沈之恆把欠條看了幾遍,末了卻是給了司徒威廉:「回去把錢給威廉吧,我未必花得到你的錢了。」
司徒威廉愣愣的接了欠條,彷彿是有些疲倦,一言不發。厲英良請黑木梨花把司徒威廉帶走,又讓日本兵搬走了房內的方桌和麻將牌。隔著鐵柵欄,他挺費勁的把車窗撥開了一線,讓晨風透進來。
他的本意是換換車廂內的空氣,可沈之恆卻像是很驚喜似的,走過來彎腰湊到窗前,迎風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
厲英良也許是熬夜熬得神經麻木了,此刻竟對他一點也沒感覺怕。肩膀抵著窗框,他垂眼看著沈之恆頭頂心的髮旋:「你們都太會裝了。」
沈之恆閉上眼睛,將清新空氣吸入肺中,吸到了極致。
然後他撥出了一口氣,站起身轉向了厲英良:「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厲英良輕聲問道:「什麼?」
「我給你一百萬,你和我一起走,我帶你離開天津,並保證你未來十年的安全。你知道我無須欺騙你,我也有能力保護你。」
「一百——」
厲英良打了結巴,在他宏偉繁瑣的人生計劃中,他儘管志向遠大,可也沒敢把百萬身家四個字放入計劃中。這誘惑太大了,以至於他圓睜二目望著沈之恆,問道:「這麼騙我有意思嗎?還是你覺得我已經傻到會相信你了?」
「這是一場交易,本來我也打算離開天津。你放了我和威廉米蘭,我帶你們一起走。至於你的酬金,一百萬雖然不是小數目,但還不至於讓我傾家蕩產,我認為我的命值這個價,你以為呢?」
他越說越真,有理有據。厲英良聽得變臉失色,認定了他是在撒謊:「夠了,我沒興趣聽你這些鬼話!」
然後他轉身就走。
沈之恆必須是撒謊,否則他會活活的心癢而死。他這麼不要臉不要命的給日本人當走狗,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個榮華富貴嗎?不就是圖個一百萬嗎?可沈之恆那一百萬他怎麼拿?他怎麼敢得罪日本人?再說他哪有那個本事放人?這裡說起來是數他最大,可他心裡知道,那是因為黑木梨花還沒發話。
他終究是個中國人,無事的時候他做主,出了事就輪不到他指揮了。
他逼著自己去恨沈之恆,然而心裡依舊像貓抓一樣,慌慌的不能安穩。他懷疑自己是犯了低血糖,走去餐車喝粥,結果熱粥剛喝了兩口,他遇到了青山少佐。
厲英良向來很尊敬日本人,上至機關長,下至少佐,他一視同仁,見了全要起立問候。他這麼一問候,倒是問候到了青山少佐的心眼裡——少佐久聞黑木梨花的大名,頗想和她搭一搭話,然而黑木梨花那一團和氣並不是誰都能享受的,她可以對著沈之恆談笑風生,但是並沒有興趣搭理一個愣頭青似的少佐。
旅途漫漫,所以少佐決定先認識認識這個厲英良,再通過厲英良,熟悉熟悉黑木梨花。一屁股在厲英良對面坐下了,他正好也要吃早飯,正好和厲英良邊吃邊談。
厲英良和青山少佐談了一場,談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也稍微緩解了他的心慌;下午二人再次相遇,厲英良看出這青山少佐是個挺愛說話的人,便搜尋枯腸,想要找些不太難的話題來聊一聊——太難的不行,青山少佐的中文水平有限,說什麼都是直通通,一切修辭手法都用不來。
「少佐是哪年到的防疫部?您的中國話說得這麼好,應該在中國不少年了吧?」
青山少佐向他伸出一個巴掌:「五年了,一直在防疫部。」
厲英良含笑點頭:「哦,五年了。防疫部那邊還太平嗎?滿洲的抗聯,據說是很兇惡啊!」
青山少佐答道:「我們不上戰場。」
厲英良「噢」了一聲,算是應答,然而青山少佐以為他沒聽懂,就決定再說得細緻一點,這回他說了大概有十分鐘,他認為厲英良雖然是個中國人,但其實和日本人已經是一樣的了,還認為自己這一番話只是普通的交流,華北的特務機關都委派厲英良運送囚犯去哈爾濱了,那麼厲英良一定是知道內情的,自己並沒有洩密。
十分鐘後,他閉了嘴,厲英良又「噢」了一聲,「噢」過之後,他停了停,說道:「那你們對於沈之恆,到時候一定要特別的小心些。」
「是的。」青山少佐答道:「我也讀過了你們送來的報告書,對於他的情況,我們都很好奇。」
厲英良又道:「少佐,恕我失陪一下,我可能真的是有點低血糖,早上暈了一次,現在又犯暈,我得去找些糖吃。」
說完這話,他搖晃著離開了,臉煞白的,眼睛泛紅。一路穿過了幾節客車,他搖晃進了沈之恆的車廂。
沈之恆坐在窗前,正在向外望。厲英良進來時,他沒有回頭,只對著窗外說道:「有晚霞了。」
厲英良一肩膀抵上窗框,看著他的頭頂心,不說話。
沈之恆又道:「這一天也過去了。」
他說話時常有一種腔調,慢條斯理的,好整以暇的,是好日子過多了才能養出來的高姿態。厲英良自知窮兇極惡,拍馬追也趕不上他。
可是窮兇極惡的能活下來,有姿態有腔調的,卻是一路往地獄裡奔去了。原來防疫部不真是防疫部,也不是什麼研究所和醫院;原來許多活蹦亂跳的活人被抓進防疫部後,就會被當成兔子白鼠,活生生的開膛破肚大卸八塊。
沈之恆也會被開膛破肚,也會被大卸八塊,到了那個時候他會不會死?如果不死,那他還要被研究到什麼地步?他最後會變成個什麼樣子?
沈之恆是他親手抓進橫山公館的,如今也正在被他親手送往哈爾濱。可是其實他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們一個在日租界當漢奸,一個在法租界發洋財,各過各的,無非就是他對他仰慕已久,而他不理他。
就這些,沒了。
這點恩怨,不至於讓他把沈之恆送到地獄裡接受活體解剖啊。
沈之恆抬頭看了他一眼,看他臉白眼紅,像只飽受折磨的兔子。重新望向窗外,他以為厲英良正在進行激烈的內心交戰,猶豫不定,所以會格外的神經質。他瘋他的,沈之恆說沈之恆的:「我應當珍惜這趟旅途,在旅途上,我至少還能保持幾分體面和尊嚴,等下了火車,也許就是另一番局面了。可話雖如此,這種等待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的感覺,還是讓我感到了疲憊和厭倦。也許我們應該在奉天轉乘超特急亞細亞號列車,那樣的話,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長春了。厲會長,你有沒有坐過超特急亞細亞號?」
「我沒有。」
「我坐過兩次,奉天往返大連,非常快,非常好,車內有空調系統、有觀景車廂、有高階料理、有金髮女侍,應有盡有,是科技與財富的造物。世上的好東西太多了,只要有錢,什麼都能享受得到。我這話是庸俗了點,但它是真的,我愛這個世界。」
厲英良以為他又要用金錢誘惑自己了,然而沈之恆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我這些年走過很多地方,在這裡住幾年,在那裡住幾年,為的是尋找我的弟弟,就是我那位姨娘的孩子。我想他和我應該是不同的,他如果是和那位姨娘一起長大的話,也一定比我知道得多。我始終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我想明白。」
厲英良清了清喉嚨:「要是你能活著回來,我買一等車票,請你坐亞細亞號。」
沈之恆抬頭望向了他,顯然是有點驚訝:「怎麼對我大方起來了?」
厲英良斜靠著窗框,用嘶啞的聲音回答:「因為我對你,是仰慕已久。」
沈之恆向後一靠,笑了:「仰慕已久,但還是不肯合作。」
厲英良一言不發,轉身離去。走出車廂的時候,他想流淚,不知道是為了沈之恆,還是為了一百萬。
他仰慕他,但不敢信任他。他不能為了一份虛無縹緲的承諾,拿自己的生命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