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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身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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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津到南京,從南京再到上海,這一場旅途對於沈之恆來講,像一場混沌的噩夢。

米蘭一直在他懷裡發高燒,偶爾清醒一會兒,她不吃不喝,甚至也不問自己身在何處,沈之恆問她感覺怎樣,她只說不疼。而等到火車到達南京時,她喉嚨啞得連「不疼」二字都說不出了。

懷裡是在垂死之際還要安慰他「不疼」的米蘭,身邊是若無其事笑嘻嘻的司徒威廉,他只覺天翻地覆如墜夢中,活著的米蘭將要死去,而眼前的威廉也已經不是威廉。

在這一天的後半夜,沈之恆到了他在上海的家。

到家之前,他先把米蘭送去了醫院——米蘭的傷口已經嚴重化膿,額頭燒得火燙,所以他也來不及選擇了,下了火車之後,他抱著米蘭病急亂投醫,就近衝進了一家醫院。好在這醫院規模不小,絕非野雞醫院,醫生也熱心,立刻就給米蘭實施了手術。

在得知了米蘭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之後,沈之恆拖著司徒威廉這條大尾巴,匆匆回了家。他這處房子位於法租界,日本人在上海的勢力還沒有那麼大,再加上法租界是法國人的地盤,所以和天津的兇險情形相比,沈之恆現在就算是受到了雙重的保護。

房子是座二層的小洋樓,房屋是新的,平時門窗緊閉,裡頭沒有灰塵也沒有人氣。沈之恆進門之後,先開了燈,燈是豪華的水晶大吊燈,光芒四射,照耀得處處流光溢彩,正是一派冷冷清清的富貴氣象。這氣象本是沈之恆看慣了甚至看厭了的,近些年來他活得順風順水,生活圈子裡全都是政客富豪資本家以及名利兼具的富貴文人,他幾乎以為他的生活將是永遠的太平榮華。

然而此刻環顧著四周,他忽然有了陌生恍惚之感,彷彿自己又墜入了夢中。地牢、屠戮、雨夜、追殺……種種畫面在他眼前輪換著閃爍,他不知道自己的太平榮華是否還能繼續下去,他只知道米蘭在醫院裡只剩了一絲兩氣,還知道了司徒威廉……

思想一觸到司徒威廉,就像指尖觸到了火一樣,他一哆嗦,彷彿整個靈魂都被燙了一下。慢慢的轉身的面對了司徒威廉,他看著面前這個狼狽的青年,青年面無血色,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滿頭捲毛油膩膩的貼在頭皮上,神情倒是雲淡風輕,見他望過來,便向他眯眯的笑。

司徒威廉笑,他不笑,黑壓壓的眉毛下,他的眼中只有一點冷光。

沈之恆這算是以靜制動,所以兩人對峙了片刻之後,最後還是司徒威廉笑不動了,敗下陣來:「幹嘛?要跟我算總賬啦?我不怕算,反正我對你沒有壞心眼。但是在算總賬之前,我建議你我都洗個澡,要不然互相燻著,沒法說話。」

沈之恆承認司徒威廉這話有理,自己確實是應該洗漱一番,否則以著這副狼狽面貌,會沒有足夠的底氣和司徒威廉談判。

「去吧,」他開了口:「然後到書房等我。」

司徒威廉熟悉浴室的方位,這時就答應一聲,一路小跑著去了。沈之恆扭頭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發現他是真的欠缺人性。

原來他只以為這小子是沒心沒肺。

然後他也邁步上樓,樓上還有一間浴室。他這體面慣了的人,此刻聞著身上的臭氣,也覺得不可忍受。

司徒威廉沐浴了一番,自己找了一身襯衫長褲穿了上,然後走去了書房。

書房位於樓下走廊的盡頭,若是天晴日暖的時候開了窗子,外面有花有樹,情調大概會很不錯。司徒威廉雙手插進褲兜裡,在那整面牆的大書架前看了看,沒找到什麼有趣的書籍,便走到寫字檯後,在那黑色皮質的沙發椅上坐下來顛了顛,感覺挺舒服,然而也不過如此。

一切都是挺有趣,一切又都是「不過如此」,人家都有個痴迷的愛好,他沒有,他對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倒是一直都挺愛錢,總伸個手向沈之恆要,但其實他對錢也不是很熱衷,到手就花,從不積攢,花沒了再要,要不到就憋著。

除了錢,還有什麼是能讓他生出長情的呢?啊,還有一位佳人,他單戀她很久了,現在那愛情之火還在熊熊燃燒著,她就是美麗的金二小姐。一想到金二小姐那動人的一顰一笑,他的臉上就也浮出了笑意,彷彿她就坐在他眼前似的。

然而房門一開,走到他眼前的人是沈之恆。

沈之恆穿了一身暗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司徒威廉沒有起身,隔著寫字檯向他嗤嗤笑:「沈兄,往後我改口叫你大哥吧?我們今天兄弟相認,你高不高興?」

雖然他知道沈之恆是要和自己「算總賬」的,可他確實是挺高興,他也計劃過何時向沈之恆袒露身份,計劃來計劃去,總是沒計劃出個準日子,如今真相大白,倒是省了他的事。三年的時間相處下來,他對這位大哥是相當的滿意,大哥又有身份又有錢,夠資格做他的大哥。

在他嗤嗤的笑聲中,沈之恆說了話:「為什麼騙我?」

司徒威廉抬手抓了抓捲毛:「開始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你這人是好是壞,就想要先考察考察你,結果一考察……就忘了日子了……不過我心裡早就認你是我大哥了。」說到這裡,他對著沈之恆又是一樂:「這三年來,你對我最好。」

沈之恆緊盯著他:「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了你不止三年,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找你,我為了找你四處奔波——你全知道,但你不說,你瞞著我。」

他對著司徒威廉點了點頭:「如果不是這次你想攔我報仇,你還會繼續瞞著我,繼續看著我四處找你,是不是?」

說到這裡,他的眼圈紅了,這讓司徒威廉有些驚訝。茫然的望著沈之恆,他還是不認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大哥你別這樣,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一是感覺這樣有點兒好玩,二是……我怕你恨我媽和我,所以一直沒敢說實話,萬一你找我是報仇呢?我喜歡你,只想和你做兄弟,做不成兄弟做朋友也好,反正不想和你結仇……」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沈之恆打斷了他的囁嚅:「在生死關頭,你也還是不肯告訴我嗎?」

「生死關頭?是你救我和米蘭的時候嗎?」司徒威廉是發自內心的困惑了:「我不知道那是生死關頭啊!我以為你一個人就能成功,所以就和米蘭一起等著你了。」

沈之恆一步一步的走向前方,繞過寫字檯,停到了司徒威廉面前。

「你不知道?」他低聲問道:「還是你想繼續隱藏身份、根本不想出手?」

司徒威廉勉強笑了一下,抬手去握沈之恆的手臂:「大哥,我——」

沈之恆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威廉,我在這個世界上無親無故,只有你,我敢信任,也敢依靠。在跳車之前我曾經想過,如果兩個人中我只能救一個,我就救你,如果我也死了,沒關係,律師那裡我已經簽了檔案,你將會是我的唯一繼承人,我把我的全部財產留給你。」

他微微俯下了身,直視了司徒威廉的眼睛:「這就是我對你的感情。」

司徒威廉聽到這裡,終於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可是未等他開口,沈之恆忽然一鬆手,放開了他的手腕。

「我們的感情到此結束,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他直起身讓開道路:「好走不送,請吧。」

司徒威廉慢慢的站了起來:「我騙你瞞你,是我不對,可除此之外,我沒幹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我為什麼一直在濟慈醫院混日子?還不是為了你嗎?你那一夜被厲英良派人暗殺,半條命都沒了,為了給你找血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你以為醫院裡會有那麼多的血供著你?我很少殺人的,可那些天我夜裡覺都不睡,我為了你出去四處找活人。什麼鬧黃鼠狼精,那是鬧我!」他伸手叩了叩沈之恆的胸膛:「你自己想想吧,我對得起你。」

沈之恆握住他的手,甩了開。

「不。」他告訴司徒威廉:「我對你毫無保留,你想要了解我,用不了三年。我認為你一直是在看我的好戲,因為我是你們母子製造出來的怪物,你就是喜歡看我被矇在鼓裡,就是喜歡看我團團亂轉的樣子。我是如此的無知和無助,你看在眼裡,是不是覺得很有趣、很可笑?」

司徒威廉嘆了口氣:「你神經病啊?」

沈之恆看著他那無可奈何的無辜表情,感覺這個人簡直是無辜到了無恥的地步。毫無預兆的暴怒起來,他雙手抓了司徒威廉的衣領,提了他就要往玻璃窗上撞,司徒威廉的雙腳離了地,但隨即拼命一掙落下去,他一把扯開了沈之恆的手。不等沈之恆再動作,他鉗住沈之恆的脖子一轉身再一摁。

司徒威廉真發了威,沈之恆也不是對手。身不由己的踉蹌一步後仰過去,他的後背砸上了寫字檯。他尤不服,拖在地上的兩條腿抬起來要蹬,可司徒威廉狠狠向下一卡他的咽喉,讓他的後腦勺也撞上了寫字檯。

「敢對我動手動腳,」司徒威廉微微的有點喘:「真是反了你了!好言好語哄你不聽,你非得逼我把實話說出來嗎?我告訴你,你不過我是我媽留給我的一件遺產,對我們來講,你就是個由人類轉變過來的低階雜種!我肯認你做大哥,是你的榮幸!」

說到這裡,他慢慢的鬆了手,讓沈之恆一點一點的挺身坐起,可在沈之恆起到一半時,他忽然出手,又把沈之恆摁了下去,讓沈之恆的後腦勺在寫字檯上撞出一聲悶響。

垂眼望著沈之恆,他開了口:「我還是覺得我們之間有誤會,要不然我對你又沒存壞心,你為什麼要拿我當個壞人?我們坐下來再談一談吧,好不好?」

沈之恆被他卡著咽喉,既不能出聲,也不能點頭,只好向他重重的閉了下眼睛。司徒威廉看了他這個表示,當即粲然一笑,抓著衣領把他拽了起來:「我們去餐廳,順便找點吃的,我餓了。」

在餐廳裡,兩人隔著餐桌,相對而坐。

沈之恆面前擺著一杯自來水,司徒威廉則是找到了一筒餅乾。餅乾還是年初他陪沈之恆來這裡避難時買的,幸而未開封,餅乾保持了乾燥,尚未變質。

他塞了滿嘴餅乾,嚼得烏煙瘴氣,忽見沈之恆正盯著自己,他說道:「我們不一樣,我什麼都能吃一點,比你容易活。你呢?你要不要雪茄?要的話我去給你拿。」

「不必。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現在說說你自己吧!」

「我?」司徒威廉欠身端過沈之恆面前的那杯水,仰頭喝了一口:「那一年,沈家人要放火燒死我們母子,你還記得吧?」

「怎麼可能不記得?」

司徒威廉又笑了:「我媽只是愛爸爸而已,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看不出沈家人的主意?那一夜她早早的就把我送到柴房去了,讓我等著她,我等啊等啊等,終於等來了她,可她還是被火燒了,燒得破破爛爛,我都要認不得她了。她抱著我逃離了你們沈家,逃得好快,像飛一樣。」

說到這裡,他翻著眼睛向上望,做了個苦思的姿態:「後來……後來是住進了一間破房子裡,破房子外面什麼都沒有,是荒地,裡面也什麼都沒有,冬天冷極了。媽天天哭,哭著哭著,皮膚、手指、眼皮、嘴唇就都長出來了,長出來了她還是天天哭,也不管我吃什麼喝什麼,就只是哭。我起初以為她是疼,長大之後才知道,她是傷心。」

笑悠悠的神情消失了,他對著沈之恆一聳肩膀:「原來傷心欲絕不是誇張的詞,後來她真把自己活活的哭死了。我們這樣的生靈,殺都殺不死的,卻會自己把自己哭死,多奇怪。」

「不奇怪。」沈之恆直視著司徒威廉:「當我知道你欺騙了我三年時,我也傷心,也欲絕。」

司徒威廉又往嘴裡塞了一把餅乾:「那我提前向你道個歉吧,因為等你聽完了下面的話,可能還會更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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