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答道:「李哥剛走了。說是奉您的命令走的。」
厲英良點點頭,李桂生這是見狙擊手去了,神槍手難找,大隱隱於市、和中日兩方都沒關係、並且還能保守住秘密的神槍手,更是少有。好在他有他的人脈,再難找也找得到。房間牆壁上開著一扇門,門裡黑洞洞的,向外呼吸涼氣,像是個什麼巨獸的大口,厲英良往這大口裡走去,後方的青年連忙跟了上來。
口內是一路向下的樓梯,天花板上每隔幾米就吊著一隻電燈泡,燈罩還沒安裝上,樓梯走廊裡偶爾吹過冷風,電燈泡就微微的搖晃,讓牆壁和地面上的人影忽短忽長的不穩定。
一路走到了沈之恆所在的牢房前,他讓人搬來了一把椅子,然後斥退了周圍計程車兵與隨從,獨自坐了下來。
隔著那鐵柵欄門,他眼中的沈之恆清晰完整,近在咫尺。但他完全沒有勝利的快感,他依舊是百感交集。沈之恆端坐在床邊,正對著他,身後是蜷在床上打瞌睡的司徒威廉。兩人相視了片刻,厲英良先開了口:「並不是我想與你為敵,我是別無選擇,非這麼幹不可,要不然洗刷不掉罪名,不但財產拿不回來,我的性命也保不住。請你諒解我。」
沈之恆答道:「抱歉,以我現在的處境,我很難諒解你。這一點,也請你諒解我。」
「日本人的話,我是不敢不聽的,所以我設法抓了你。但是你,我也是不敢得罪的。所以請放心,接下來我會盡一切力量來保護和幫助你。」
沈之恆說道:「看你的行動吧。」
「好,看我的行動吧。」
雙方沉默下來,片刻之後,厲英良站起身:「你有沒有什麼需要?有的話告訴我,這裡暫時歸我管,我說了算。」
沈之恆答道:「威廉很冷。」
厲英良這才發現司徒威廉不但自己穿得整齊,身上還蓋著沈之恆的上衣。
「好,我讓人送毯子過來。」
說完這話,他好像看到沈之恆臉上閃過了一絲微笑,這笑不是個好笑,因為沈之恆隨即又說道:「我餓了。」
「晚些時候,我會想辦法給你送些食物。因為上峰有令,讓我餓著你。他們……他們希望你虛弱一點。」
沈之恆點點頭,不置可否。
厲英良感覺自己只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了,多說容易說亂了,反倒不利於自己剖明心跡,而且地牢空曠,低語之聲也能傳出老遠,為了安全起見,也不適宜長篇大論。
他轉身離去,而沒過多久,果然有人送來了毯子。他起身展開毯子給司徒威廉蓋了上,司徒威廉這時睜開眼睛,對著沈之恆打了個哈欠:「唉,你真是個好大哥。」
沈之恆坐了下來:「我們得在這兒呆多久?這兒是夠冷的。」
司徒威廉在毯子下面窸窸窣窣的動,末了將沈之恆的上衣遞了出來:「兩三天?三四天?反正不會太久。除了我和那個臭丫頭之外,誰願意總和你在一起?怕你都怕不過來,嚇都嚇死了。」
沈之恆給了他一巴掌:「那你怎麼還賴著我不滾?往裡去!」
司徒威廉往裡挪了挪,讓沈之恆也能躺下伸伸腰和腿。把毯子向上拉了拉,他沒言語,閉了眼睛繼續睡。
沈之恆沒想到自己在地牢裡,竟然還能入睡。
睡醒之時,他睜開眼睛,又看到了厲英良。厲英良依舊是坐在門外,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就那麼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而他坐起身來,就見厲英良一哆嗦,彷彿是被自己嚇了一跳。
「醒了?」厲英良問。
他「嗯」了一聲,懷疑這傢伙是被自己那場綁架嚇出了心病,要不然不該露出這麼一副半瘋的樣子來。
厲英良從背後抽出一隻牛皮紙袋:「這裡是一份認罪書,上面寫了你綁架我以及盜取建設委員會機密檔案的過程,我都是如實寫的,你只要在上面籤個字就行。」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
厲英良深深的彎下腰去,從椅子底下掏出了一隻玻璃瓶,瓶中裝著暗沉沉的深色液體,是濃稠的血漿。他沒有拿著玻璃瓶誘惑沈之恆,而是將它通過柵欄,直接放進了門內,然後直起腰,以著悲哀的語氣低聲嘀咕:「求求你了。我需要火速洗清身上的冤屈,否則機關長不能夠百分之百的信任我,我也就沒有足夠的權力來幫助你。」
「我應該相信你嗎?」
「你沒有必要不相信我。因為除非我殺了你,否則你有一萬種方法來報復我。而我殺不掉你。」
沈之恆下床走到了門前,從柵欄間伸出了一隻手。厲英良將那牛皮紙袋遞給了他:「謝謝你。」
沈之恆席地而坐,從牛皮紙袋中倒出了幾張紙和一支鋼筆。將紙上的文字掃了幾眼,他擰開鋼筆,在最後一頁紙上籤了名字。然後把紙筆裝回牛皮紙袋裡,他將它原樣遞了出去。
厲英良接過紙袋,轉身離去。
厲英良走後,司徒威廉也起了床。
他擁著毯子,半睜著眼睛發呆。沈之恆靠牆坐著,慢悠悠的喝了半瓶血漿,這是鮮血,甚至還帶著一點溫度,沈之恆不去想它的來歷。抬頭望向司徒威廉,他一舉玻璃瓶:「留給你一半。」
司徒威廉搖了搖頭:「我不餓。」
沈之恆笑了一下:「真是奇怪,你這純種的吸血鬼,反倒不那麼嗜血。」
「這樣才容易活下來呀,要不然早就絕種了。」
沈之恆收回了玻璃瓶:「絕種了也好,省得一代傳一代的害人。」
司徒威廉忽然想起了一件好事,跳下床跑到了沈之恆身邊坐下:「你說,我和靜雪能不能生出小孩子來?」
「當然能,要不然世上怎麼會有你?」
「要是真生得出,我就把第二個孩子過繼給你。」
「我不要。」
「為什麼?」
「一個米蘭就夠了,我沒有養孩子的愛好。」
「那不是一回事,她和你又沒有血緣關係,興許她再過兩年長大了,就離開你了。」
沈之恆皺起了眉頭:「你是不是想讓我養你一家子?」
「沒有,我就是怕你孤單。」
「你少跟我耍花招。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你不求我,我也會管你。」
司徒威廉嘿嘿嘿的笑起來,抬手一指沈之恆手裡的玻璃瓶:「給我留一口,多了不要,一口就行。」
沈之恆沒有笑,滿嘴是血,不便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