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可奈何,沒有辦法。讓他現在從米蘭和沈之恆之中選擇一個帶走,他只能選擇米蘭。
而且米蘭的年紀更小,天資也好,是可造之材,也許將來會成為他最忠誠有力的奴僕。一把抓住了米蘭的手腕,他怒視了她的眼睛。她太不懂規矩了,難道她不知道她的新生命是他給的嗎?
米蘭不明所以的回望過去,然後,她開始不由自主的發抖。
司徒威廉的目光讓她感到了恐懼,他的眼睛似乎能夠吞噬掉她。是啊,她想,自己本來應該是早就死了的,全是他救活了自己,給了自己一雙眼睛,給了自己新天新地新生命——全是他給的,自己的一切,全是源於他。
然後她像是呆住了一般,再也動彈不得。司徒威廉扭過臉望向了厲英良:「跟上我們。」
出乎他的意料,厲英良卻是搖了頭:「不,我不和你們走,我留下來。」
司徒威廉疑惑的皺了一下眉頭,厲英良嚇得向後退了一步,然而司徒威廉已經無暇和他囉嗦。抓緊了失魂落魄的米蘭,他撒腿就跑。
厲英良目送他們消失在了微光閃爍的走廊盡頭,然後慢慢挪到了沈之恆跟前,「咕咚」一聲,跪坐了下去。
然後雙手撐地俯下身去,他湊過去細看沈之恆。沈之恆沒有死,還睜著那隻尚且完好的眼睛,鼻端也還有微弱的呼吸氣流。
厲英良和他對視許久,最後嘆息一聲,一歪身體躺在了血泊之中。沈之恆發出了虛弱的聲音,嘶嘶的,像毒蛇吐信:「你怎麼不走?」
厲英良仰面朝天的躺著,他的嗓子本就低沉沙啞,現在越發成了破鑼,並且不響亮,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發聲,斷斷續續:「跟著他們走?給他們當口糧嗎?與其像桂生那樣死,還不如留下來陪著你。」
沈之恆無聲的笑了一下:「我救不了你。」
厲英良和他並肩躺著,答道:「我知道。」
空氣中有隱約的熱流在波動,也許那火遲早是要燒過來,可厲英良躺得舒服,已經沒了再逃的心勁兒。往哪裡逃?無路可逃。在黑木梨花那裡,他是個無足輕重的犧牲品;在米蘭和司徒威廉那裡,他是個自動行走的儲備糧。所以,不逃了。
「沈之恆。」他又開了口:「沒想到,我會和你死在一起。」
他沒有等到沈之恆的回應,無所謂,他根本也只是自己想說,不需要回應:「去年年初,皇宮飯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看不起我。」
沈之恆不記得自己去年年初在皇宮飯店曾見過厲英良。
「當時隔著一張桌子,我向你舉杯致意,你不理我。」他哈哈的笑了起來:「氣死我了。」
沈之恆也笑了一下:「神經病,我那天根本沒有看到你。」
「你那天要是看到我,我就不會那麼恨你了,也沒有後頭這些破事了。」
「要是早知道後頭會有這些破事,我那天非殺了你不可。殺了你,我也不會死了,米蘭也不會死了。」
「米蘭沒死。」
「那一夜,你開槍打中了她,她死了,是威廉救活了她。」
厲英良忽然望向沈之恆:「司徒威廉和你一樣?」
沈之恆的右眼陷在了陰影之中:「司徒威廉,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親弟弟。我們不一樣,他是病毒,我是病人。」
說到這裡,他忽閃著閉了眼睛。體內的鮮血快要流乾了,僅餘的一點血液似乎有了靈魂,爭先恐紅的奔湧入他的大腦,讓他的腦血管脹痛跳動。他說不清自己是太虛弱還是太亢奮,總之像是人死之前回光返照,不肯待斃。
他怕自己垂死之時會失去理智,所以極力的想要向一旁挪,想要離厲英良遠一點。厲英良並未改邪歸正,依舊是個惡人,但現在他要死了,而他所愛的、所要保護的人都已經拋下他逃之夭夭,只有這個惡人留了下來,陪著他一起等死。
厲英良察覺到了他的行動,翻身面對了他:「幹什麼?要躲我?」
沈之恆無力回答,而厲英良摸著地面,就覺得觸及之處潮溼泥濘,是鮮血混合了灰土。這太髒了,死在這裡和死在泥坑裡有什麼區別?
於是爬了起來,他跪著四處探索,在牆根底下找到了一塊乾淨些的地方。走獸一般的爬回沈之恆面前,他說:「那邊乾淨,我們到那邊死去。」
然後他伸手去摸沈之恆,一摸之下又慌忙收回了手,因為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他的腸子。後退兩步抓住了沈之恆的腳踝,他想扯腿把他拽走,然而一拽之下,沈之恆又呻吟了一聲。
他慌忙放下了手:「怎麼了?腰斷了?」
他湊過去,壯了膽子又摸——還好,他並沒有將沈之恆扯成兩段。但他也不敢再拽了,只敢去推沈之恆的肩膀,一點一點的把他從血泊之中推到了牆角。喘著粗氣靠牆坐了,他忽然笑了一聲:「這裡好,比剛才那個地方好,死在剛才那個地方,像橫死街頭一樣,太慘了。」
他伸手拍了拍沈之恆的腦袋:「能和你死在一起,也不錯。」
沈之恆想讓厲英良離自己遠一點,可是頭腦中轟鳴不止,竟讓他昏沉得說不出話來。他全憑著意志力不許自己睡過去,他知道自己一旦睡過去,厲英良就可能連全屍都落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