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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分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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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響起了厲英良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那聲音全悶在喉嚨裡,聽起來又怪異又虛弱,而她的部下覓聲回頭,隨即怪叫著散了開來。

一隻大手落在她的頭頂,五指合攏,抓牢了她的頭顱,然後猛的向後一擰。黑木梨花的腦袋瞬間轉了一百八十度,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她看到了沈之恆。沈之恆有種奇異的高大,彷彿已經懸浮在半空之中,瞳孔中的黑色暈染開來,他的眼珠變成了一枚黑曜石,冷,硬,有光亮,無感情。

五指張開,黑木梨花倒地。

屠戮就此開始。

厲英良不再採取任何防護了,他順著牆邊向前爬,兩條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只能靠著雙肘向前拼命的挪蹭,後方響著此起彼伏的慘叫,成河的鮮血順著地面流過來,速度比他更快。這一刻,他沒了思想沒了計謀,什麼都沒了,就只剩了一點求生欲驅使著他,讓他爬向前去。

在走廊盡頭,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鮮紅的腳。這腳纖瘦玲瓏,穿著白色帆布鞋——曾經是白色的,現在已經被血染紅。順著這雙腳往上看,他看到了米蘭。

他想求她放自己一馬,可他的嘴唇顫抖,說不出話。眼前的兩隻腳忽然挪開了,米蘭給他讓了路。

米蘭和他沒有任何私人恩怨,並且始終記得那個冬夜,他可憐她一個小姑娘頂風冒雪的在街上走,用汽車把她送回了家裡。他唯一的問題是總想害沈先生,這讓他變得討厭起來,但她此刻不想找他報仇,沒那個心情,隨他去吧!

她正痴迷於眼中的沈之恆。

眼前是個血肉橫飛的世界,而在她眼中,血肉橫飛和陽光明媚的區別,不過是一個世界有血肉,一個世界有陽光。

當最後一名士兵也倒下去後,走廊裡只剩了她和沈之恆兩個活口。沈之恆血淋淋的走向了她,她知道他此刻是失了神智,然而完全沒有想逃。

她不會逃的,她就是為了他而回來的,如今他們終於又相見了,哪怕頭上降了天雷,她也不會逃。如果他攻擊她,那她就攻擊回去,她一定要把他帶走,最好是能一起活,活不成,一起死也可以。

因為她愛他!

可是沈之恆走到半路,忽然跌坐了下去。隨手扯過一具屍首,他俯下身一口咬下去,開始吮吸血液。

再然後,他向前一頭栽下,昏迷過去。

米蘭揹著沈之恆,在走廊裡走。沈之恆太高了,兩條腿拖在地上,留下長長的血痕,而在幾十米外的後方,厲英良追著血痕,也在艱難的爬。

米蘭沒有留意後方的追蹤者,單是憑著記憶,要去走那司徒威廉走過的路。空氣飛快的灼熱起來,她又看到了一片熟悉的火,火焰變得弱了些許,她停下來,將身後的沈之恆向上託了託。

「走嘍!」她發出了一聲自娛自樂式的呼喊。

然後她揹著他的沈先生,衝進大火,衝過大火,衝出大火。

大火過後,再走過一條未完工的甬道,米蘭嗅到了荒野的氣味。

她昂著頭,體內有無盡的力氣,她的長髮焦了大半,小腿上的水泡連了片。她在疼痛中惡狠狠的走,興高采烈的走,是女學童,是小新娘。她就是喜歡救他,她救他的身體,他救她的靈魂。

她不知道司徒威廉走的是哪條路,也懶怠管。前方就是走廊盡頭,牆壁上架了鐵梯,她走到梯子前仰起頭,看到了上方橫七豎八的鐵管,以及鐵管之上璀璨的星光。

米蘭沒有找到繩索,於是把她那沈先生的褲子脫了。褲子相當結實,足可以將沈之恆和她牢牢的綁為一體。她騰出兩隻手抓了梯子,向上一級一級的爬。

等到爬上地面之後,她環顧四周,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忽然「哎呀」了一聲,她看到了附近有一處亂糟糟的淺土坑,如果沒記錯,那裡本應是一口豎井,她當初就是從那井裡跌下去的。他們剛下去,那井就被日本兵炸塌了。

米蘭幾乎要笑起來:運氣太好了,前面都是她走過的路,走過一遍的路,她是全記得住的!

身後響起了一聲呻吟,這一聲呻吟催促她快步上了路。沈先生那麼愛面子,她想他一定不高興光著屁股和自己在野地裡跑,自己非得趕在他清醒之前離開這裡不可。

在米蘭揹著沈之恆狂奔之時,厲英良也見了天日。

他追蹤米蘭,追著追著就追不上了,他只好憑著直覺亂爬,最後竟然也找到了一條活路。而在爬上這條活路之前,他遇到了黑木梨花的殘部。那是兩名精神快要錯亂的日本兵,見了厲英良就胡亂開了槍,厲英良隨即反擊——手槍裡一共只剩了兩顆子彈,這回全派上了用場。

他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才敢殺日本人。

日本兵死了,他自己的肩膀也中了兩槍,除了這兩槍之外,他先前爬過了一片火,那火大概是耗盡了燃料,只剩了幾簇微弱火苗,然而火苗也是火,足以把他裸露在外的手臉燒得皮焦肉爛。

但他還留著一口氣,他還能爬。爬上了一道長長的樓梯,他迎頭撞上了一片鐵格柵。格柵一撞就鬆動了,他再撞幾次,撞出了個小小洞口,正能容許他伸出頭去。

外面就是荒草地,他如蛇一般的向外爬,擠得身體扭曲變形,關節在劇痛之中喀吧直響。他不管不顧,著了魔似的向外擠,哪怕活活擠碎了,也比死在那地獄裡強。

厲英良向外擠了許久,末了他耗盡了力量,卡在那洞口,動不得了。

他閉了眼睛等死,可是有人走了過來,俯身問道:「是厲先生嗎?」

厲英良動了動眼皮,聽出對方是司徒威廉。

司徒威廉的聲音輕飄飄的,有些虛:「你瞧見米蘭沒有?」他用力拍了拍厲英良的腦袋:「你也要死啦?」

然後他直起身,雙手插進褲兜裡,自言自語的嘀咕:「怎麼一個兩個都要死了?就不能出來個活的?我還等著有人給我帶路回家呢,這到底是哪兒呀!」

說完這話,他又蹲了下來,發現了厲英良肩上的槍傷。伸手在那槍口上蹭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吮了吮鮮血味道,彷彿感覺還不錯,便將雙手插到厲英良腋下,也不管他的死活,硬把他從那小洞口裡拽了出來。然後盤腿坐下去,他摟著厲英良,俯身對準了頸側動脈就要咬下去。

就在這時,厲英良運用周身最後一點力氣,開了口:「把我變成沈之恆那樣的人吧……」

司徒威廉一愣:「什麼?」

「我會報答你……我做你的狗,聽你的差遣……我會給你賣命……永遠報答你……」

他還有千萬句美好的誓言可說,然而他的四肢在迅速失去溫度,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他死不瞑目。

最後一口氣撥出去,他等待死亡降臨,可降臨的是司徒威廉柔軟的嘴唇,和銳利的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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