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豫踢死的瘦高男子鄭晉,此刻正躺在停屍間。
葉法醫和錢雨各站一邊,看著從冰櫃里拉出來的屍體。
錢雨道:「確實是因為吳豫踢的那一腳?」
葉法醫聳聳肩:「不全是,嫌疑人本來有心臟病,吳豫那一腳下去,導致了嫌疑人疾病發作,不治身亡。不過,也可以理解為吳豫把他踢死了。」
錢雨道:「你這叫什麼結論?」
葉法醫道:「科學的結論。」
錢雨瞪他一眼,道:「報告多久交?」
「明天下午。」
錢雨試探著問道:「還有修改的餘地嗎?」
葉法醫迎上錢雨的目光,盯著他,錢雨背心一陣發寒。
「錢雨,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葉法醫面無表情。
錢雨自知失言,低下頭:「對不起。」
葉法醫道:「我會當作什麼都沒聽到的。」
兩人合力把屍體推進冰櫃,一聲悶響,沉悶。
錢雨轉身出了停屍間。
內部調查的問訊結束了,但卻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解決。
在這幾天裡,吳豫只能等待,等待調查結果。
在這幾天裡,發生很多事,最麻煩的是鄭晉的家屬,糾集了親朋好友,去了濱海公安局,要求討個說法——為什麼把兇手放走了?
鄭晉的家屬或許是知道鄭晉乾的違法犯罪,或許他們不知道,反正現在人已經死了,總要找個地方鬧一鬧。
公安局的幹部出面談了幾次,涉及張池、鄭晉一夥從事為境外竊密的案件尚未蓋棺定論,還怕打草驚蛇,一切還在國安局的調查之中。公安的兄弟們政治過硬,對吳豫的身份和案件的情況一律不談,所以公安對家屬的官方說辭,語焉不詳,顯然不能平息鄭晉家屬的憤怒。
鄭晉的家屬找來媒體,炒作當日在現場有人拍下的吳豫踢死鄭晉的影片、照片,同時在市委辦公大樓外聚集靜坐,要求市委市府給個說法。
一時間此事成為濱海市的新聞,各級領導都皺起了眉頭。市上主要領導責成濱海國家安全域性負責人魯維漢局長要儘快處理。
怎麼處理?那還用說。
於是胡夏峰帶著幹警連軸轉動起來,針對14院工程師於柏浪和犯罪嫌疑人鄭晉裡外勾連,竊取國家秘密,侵犯中國國家安全的行為進行了進一步證據固定。經偵查發現,鄭晉涉嫌觸犯為境外竊取、刺探、收買、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罪,事實清楚,證據充分。
鄭晉的家屬得知此事的時候,氣得幾度暈厥,甘當漢奸,出賣國家和民族,這可如何能再抬起頭來?
濱海市上多家部門聯手,很快就平息了這一場鄭晉家屬搞出來的輿情與聚集事件。
濱海國安局局長魯維漢在省國家安全廳領導、濱海市領導面前,做了背書,雖然查獲犯罪,阻止了洩密,可是因為執法不當,沒有周全考慮,在鬧市行動,對執法造成的社會影響估計不足,差點引發群體性事件,實在需要好好檢討和整頓隊伍。
鄭晉的案件結論宣佈了,沒有任何線索顯示吳豫所稱的「鄭晉的同夥」、「紋身的男子」在現場存在。對張池的工作,只能進入下一階段的通緝。
犯罪嫌疑人已經落網,輿情已經平息,家屬得到教育,法律得到捍衛——這個結論,對大家都好。
可是那個倔強的吳豫該怎麼辦?
吳豫即將面對最後一次調查聆訊。
在等待的這幾天中,吳豫每天都會想起王北儷,他從來沒有表白過自己的內心。他記得自己當年第一次見到王北儷的時候,就被這個笑起來很甜的姑娘驚豔了。
王北儷這樣的女孩兒,簡潔、幹練,和許多花枝招展的女孩兒不一樣,她衣品簡單,襯衫、白t恤,給人一種回到校園裡的感覺。王北儷和吳豫、胡夏峰、錢雨搭檔的這些日子,四人常常會因為工作上的事有爭執——她還是一個特別有主見、有思想的女孩兒。王北儷可以顛覆所有人對警校女生的慣性理解,常人總認為警校女生都是漢子——她眉目如畫,柔中帶剛,紮起馬尾是幹練的警花,放下馬尾,任那一溜緞子般柔順的長髮墜下,像是掛著滿天銀河星辰,給人想象不到的溫柔與溫情。
吳豫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這個女孩兒,或許是王北儷在嫌棄胡夏峰抽菸的時候,或許是王北儷無意之中幫他整理辦公桌的時候,或許是辦公室一起出去吃飯聚會王北儷紮起頭髮、挽起袖子、一通酒拳把錢雨和胡夏峰喝趴下的時候。
國安局的幹警平日不著警服,有一天,吳豫等人參加一次局裡的儀式,王北儷被選作幹警代表,在臺上領著年輕幹警宣誓:「我願意將我的青春、我的熱血,獻給這偉大的事業,對黨絕對忠誠,甘當無名英雄……」
吳豫在臺下看著,聚光燈下的王北儷臉龐上浮現一層薄薄的光,她神色莊嚴,又俏麗無比,她身著警服,像是全身上下都發著光。吳豫看得痴了。
吳豫不愛說話,王北儷就是他心中的神,他根本不敢向她表達,他只好默默的在她身旁,為她做力所能及的事。
有寄託總是好的,起碼晦暗的時間會過得比較快。
最後一次調查聆訊終於來了。
吳豫坐在詢問室中央,前面坐著局領導,像極了當年面試的場景。
「當時死者一直纏住我,我行動受阻。」
「吳豫警官,死者纏住你的時候,你是什麼情緒?」
「我很生氣。」
「是生氣?還是憤怒?」
「憤怒……我很著急。」
「於是你就很憤怒的踢了他一腳?」
「是的,我一腳把他踢開以後,他就抽搐了起來。我著急去追逃走的嫌疑人,就直接離開了。」
「吳豫警官,意思是你在離開死者以前,他已經開始出現不適的症狀了,對嗎?」
吳豫道:「是,可當時我以為他是裝的。」
「你為什麼會認為他假裝的,而不是真的身體不適,你做出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我……」
吳豫回過頭來,眼光在旁聽席上不斷尋找王北儷,他不知道該如何辯解,他根本就不擅長辯解,他的外號是「石頭」。外號叫「石頭」的人,哪裡會有精妙的辯辭?他此刻像一個受了莫大委屈無處辯白的孩子一樣,他只希望得到心中最心愛的人的幫助和安慰,哪怕是一點眼神的支援也好。
旁聽席上,胡夏峰聽到一半,扔下菸頭,直接離開,留下錢雨和王北儷。
王北儷看著吳豫,眼神里充滿關切:吳石頭,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