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偉傑大概聽懂了,這款「赤影夜叉」的設計者,也是極其高明的刺青藝術家,設計者對刺青的呈現,本身就要求刺繪匠人具有高超的手藝。
郭偉傑道:「那你能不能看出我手上拿這個圖案……」
不待郭偉傑說完,曉天道:「廢話,這運筆、著色,堪稱一流,外行人不知道,但我瞎了眼也能認得,這隻能是我師父嚴松鶴的手筆!」
「那,你師父現在人呢?」
曉天道:「死了。死在日本。」
郭偉傑心中一動,怪不得吳豫找遍了雲南也找不到。
「你知道你師父一共刺過多少個這樣的圖案嗎?我是指,這個‘赤影夜叉’。」郭偉傑沉聲問道。
曉天想了半天,說道:「不多,不出十個吧。」
「哦?」
「因為這個設計,本來就很複雜,每刺一次,都會大耗精神。我師父常說,每一次刺繪好的設計作品,就像是高手劍客遇到了匹敵相當的對手,既興奮,又緊張,免不了全神貫注、大汗淋漓一場。」
郭偉傑長嘆一口氣,道:「藝術形式本無高下,嚴松鶴老師真是匠心獨具。」
曉天道:「我師父死了之後,我從雲南回到武漢,我也試圖將刺青手藝傳承下去。」
「所以,你開過一家紋身店?」
郭偉傑腦子裡資料翻動,就是吳豫找上的那家店。
「對,是的。」
「後來怎麼關了?」
「沒生意啊,剛剛我說過了,現在的人都沒有把刺青當個文化,或者是藝術啊。」曉天笑道。
郭偉傑道:「那麼,吳豫問過你紋身店的事情嗎?」
曉天道:「問了。」
「怎麼問的?」
「他要找一個很酷的紋身……就是你手上這個,不過他自己手畫在紙上,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就是‘赤影夜叉’。」
「他怎麼說?」
「他說他之前有個馬子把他甩了,還捲了他的錢,想要找到她,唯一的線索就是她馬子身上有個這樣的紋身。」
郭偉傑和周佳佳瞪大了眼睛,二人隨即會意,吳豫這樣的說辭,自然是掩護他真實意圖的藉口。
曉天接著道:「這可真是白痴啊,換了別人,我是不信,不過這吳豫石頭疙瘩一塊,呆呆傻傻的,連手機都不會用,這事兒多半也就只能在他身上發生!」
郭偉傑閉上眼,他內心確認,這吳豫師兄,才是大智若愚,大演無象!
郭偉傑道:「那你怎麼給他說的呢?」
曉天道:「那會兒他已經跟了我很久了,我覺得這小子人挺不錯的,平日工作又賣力,我便有心幫他。」
「怎麼幫的?」
曉天道:「我師父到底給哪些人刺過這樣的紋身,我是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師父死了這麼久,我也記不得了……」
他頓了一頓,說道:「可是,這遠近幾個城市,哪些是追隨我師父的粉絲,哪些是高階的刺青發燒友,我在這個圈子裡,是知道的啊!」
郭偉傑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知道吳豫後來去哪兒了嗎?」
「最大可能是重慶。」
「為什麼?」
曉天道:「我給他說過的一些高階刺青發燒友的居住範圍,有的是在武漢,有的是在重慶,在重慶的那一票人,是一個地下拳莊,也就是帶黑色的社團,前幾年重慶掃黑風暴,不知道這個團體給掃滅了不,若是掃滅了,吳豫多半也找不著他馬子了。」
郭偉傑腦中一閃,第一個被排除的線索,脖子上有相同紋身的付海,就是地下拳師。
郭偉傑的小本上分別寫著「雷霆專案」和「10·5案」兩行字,他在「雷霆專案」旁邊寫了一行字:「2014年,離武漢,去重慶。」
郭偉傑和周佳佳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早,郭偉傑看了看錶,離航班起飛還有一些時間,他和周佳佳便去漢口江灘走走。
郭偉傑一直悶著不說話,周佳佳默默陪著他,她知道他要是不說話,肯定心裡在想特別重要的事兒。周佳佳和郭偉傑搭檔了這麼久,也頗有默契。江灘的風吹起周佳佳的頭髮,她伸手輕輕攬起,她取出個橡皮筋,在頭上挽了個丸子髮髻。郭偉傑說過,她這個髮型不錯,挺適合她的,頭上高高頂著個小嘴嘴,正吃貨。
她想,自己這樣打扮,這樣會不會讓郭偉傑心情放鬆一些?
戀愛是什麼狀態,大家都知道,就是看見戀人會心動,會總是想打扮成他或她,喜歡的模樣,希望藉此把他或她的煩惱都趕走。
郭偉傑沿著江灘走,抬頭看見遠處的黃鶴樓。這漢口江灘和黃鶴樓景區正遙遙相望。關於黃鶴樓的傳說,郭偉傑倒是聽過很多有,相傳有一位仙人在酒樓中乘鶴飛上天空,後來百姓就建了這座黃鶴樓,一為紀念,一為崇敬。可見這黃鶴樓在一齣世,就註定要受萬眾仰慕,註定要大放異彩,註定要睥睨眾生。
黃鶴樓華貴之餘又不乏靈氣,簷角飛翹,南雁徘徊,遙想當年,無數詩人留下詩篇,見證恢弘曆史。在歷史和古建築面前,人是何其渺小,人的一生又是何其短暫。
郭偉傑內心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觸,他似乎感覺到就要找到吳豫。他和吳豫彷彿隔著十九年的時光在賽跑。十九年,彈指一揮間。
郭偉傑預感自己就要找到吳豫,離破案也更近了一步,他內心想,吳豫想必已經不再年輕,想必已經有了銀絲白髮,若是相見,他年輕時是不是真的和我顏貌很像?若是相見,一定要問清楚,這麼多年,他真的在一直追查張池?
遠處傳來了鐘聲,這鐘聲未必便是佛家抑或道觀場所的聲響,只是現在郭偉傑聽來,真如醍醐灌頂。他恍惚間明白了吳豫的一切,彷彿他的靈魂和吳豫隔著時空,實現了重迭。
這遠遠的鐘聲,就像是郭偉傑曾經在某一次中文選修課上,看到的一句話,這句話源自佛經裡的地藏菩薩。菩薩說,地獄不空,我不成佛。
敵人還在呢,一天沒落入法網,吳豫一天都不會成佛。
郭偉傑驚覺眼角有些溼潤,他強自遮掩,不想讓周佳佳看見。
周佳佳識趣的岔開話題,問:「為什麼吳豫師兄要去送快遞?」
誰知她這問話,卻深深震動了郭偉傑的內心。
郭偉傑顫聲道:「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入戶’,才能挨個挨個,去找他要找的人!」
周佳佳瞪大了眼:「這樣的笨辦法、土辦法,豈非需要莫大的毅力,需要莫大的隱忍?」
郭偉傑看著周佳佳,眼中滿是崇敬,他目光灼灼,一字字道:「地獄不空,我不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