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吳豫坐了很長時間的車,從重慶的南端去往北端。他很容易就應聘進了劉浩東的車行。
吳豫幹活踏實,很快就和一眾技工打成一片。威妹時常會在休息日,搭乘軌道交通,來江北看吳豫,兩人會一起去吃火鍋。吳豫吃不慣太辣,上桌就點鴛鴦鍋,一半紅油一半白湯。威妹卻總是覺得微辣不過癮。重慶妹子對人妥協,說過最軟的話,大概就是「好嘛,鴛鴦就鴛鴦……」
兩人在一起吃飯,威妹的話就明顯比吳豫多。
有時候吳豫收工晚,吃飯得遲,威妹就等在工廠外面的石墩上坐著等他,她一邊咳瓜子,一邊看吳豫,這人有點「莽」,重慶話就是形容人傻,但是常常又非貶義,女生稱男生是「莽子」,多半就是說你帶點可愛的意思。
二人每次相聚的晚餐都會在九點前結束,因為時間若是晚了,輕軌收班,威妹打車貫穿重慶南北,將會很貴。
白天的裡,車行的風扇嗚嗚的轉著。
吳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都都都。」一輛賓士在大門口按喇叭。
吳豫驚醒,開啟門禁。
賓士從保安亭開過,吳豫和車裡的人打招呼。
吳豫認出他就是劉浩東。
以吳豫的基本功,和劉浩東交熟,他只用了三個月。劉浩東很快就對吳豫欣賞起來,這小夥子吃苦耐勞,技術到家。
每次劉浩東回來,會把鑰匙扔給吳豫,吳豫給駕駛座鋪好塑膠墊子,自己上車,幫他停車。劉浩東看著這個細節,不錯,這小子,還特細心。
「倒,繼續往後倒。」
技工指揮吳豫將老闆的賓士汽車倒入車位。
「好,停。」
一個夜風微涼的凌晨,吳豫正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走到桌邊,翻出了一張跌打藥膏貼在腰上。他內心暗笑,自己果然不是當年的年輕人了。
突然他聽到外邊有電焊的雜訊,他趕忙起身檢視。
吳豫打著電筒出來,看見維修廠房燈亮著,劉浩東在裡面忙進忙出,廠房中間放著一輛改裝車。
劉浩東也注意到了他,朝吳豫喊,過來幫忙。
劉浩東從外邊推了個輪胎,往廠房裡走,燈光照在他身上和脖子上。
吳豫突然想到二十年前張池從自己面前逃走時的畫面。吳豫把電筒往身上一別,上去幫忙。
劉浩東說,人是得服老啊。你才來肯定不知道。老孫在那會兒,我身體還沒垮,在這兒改一宿的車都不會疲。
吳豫問,老闆,維修廠你開了多久了?
劉浩東想了一下,一晃還是有十幾年了吧,我想一下啊,那一陣我剛結束手頭的生意,閒著沒事,跟幾個迷改裝車的朋友一起玩,每天啥也不幹,就在改裝間鼓搗。幾個人一合計,既然有市場,也不缺技術,那就幹唄。
吳豫問,我看廠裡生意挺紅火,您沒考慮再做大點嗎?
劉浩東說,現在年齡大了,不貪多,只求個安穩,不然也不會從極限職業改行了。
吳豫控制著面部表情,問,改行?您以前做過什麼極限職業嗎?
劉浩東說,可有的說了,我是開拳莊的。
吳豫問,武館?
劉浩東笑道,地下拳莊。你看,我脖子後邊的紋身,就是拳莊的標誌。
劉浩東大大方方的把脖子後邊的紋身給吳豫看。
赤影夜叉!
吳豫不動聲色。
劉浩東問,你賭過黑拳嗎?
吳豫說,沒有,只是聽說過。
劉浩東道,其實就是我們拳莊負責安排地下拳手比賽,外圍組織下注。
吳豫問,有什麼參賽規則嗎?
劉浩東說,只有一條,往死裡打。
吳豫問,可打這麼狠,不怕出事啊?
劉浩東嘆氣,不狠誰看啊?拳莊培養的比賽拳手,大都是不要命的主,為了獎金,巴不得一拳下去,對手不省人事才好。被打得半身不遂,只能自認倒霉。而且如果當天現場打得越激烈,臺下觀眾只會越高興,下注也痛快……不過,還真讓你說對了,有次比賽,一位拳師上場和人打,他本來是空手道高手,我們拳莊的長勝冠軍,可是對手不知道怎麼的,一拳正中他太陽穴,死在了臺上。當時我站在臺下,他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我,看得我發毛。那個眼神估計這輩子我都忘不了了。比賽以後啊,我夢裡老夢見他,看了醫生和神婆都不見效。後來我想,解鈴還須繫鈴人啊,自己搞出的事兒,還得自己解決。索性動手解散了拳莊,金盆洗手不幹了。睡得也踏實點。你呢吳豫,聽我講了這麼久,還沒聽過你的事呢。
吳豫問,我就是到處打工,哪有什麼事兒……你和他交情很好?
劉浩東說,是。
吳豫問,他也有這樣的紋身?
劉浩東疑惑的摸摸脖子,說:好像就是他最早紋這個,那會兒大家都崇拜他,跟風,慢慢這個圖案就變成拳莊標誌了。誒?你問這個幹嘛?
吳豫搪塞說,我有個朋友,也有這樣的紋身,我找了他很久。
劉浩東說,原來如此,這紋身的做工複雜,非一流手藝不能呈現,拳莊裡也只有幾人的紋身是大師級手筆,其他人模仿的,都不大好看。
吳豫說,這麼複雜的設計,不知道是誰做的?
劉浩東一拍大腿:就是死去那位拳師的結拜兄弟!
吳豫眼睛亮亮的,問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人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