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柳拂衣嚇了一跳。知曉一個人的身份,竟然比知曉一個妖更讓她吃驚。
「沒事。」凌妙妙的手指交握著,看著地板,胸口裡彷彿有一隻手在揉著她的心。
親人背離,父子相殺,至親面對著面,都認不出來,只當仇人搏命……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她又出神想了。
倘若一切順利,黑蓮花本該是趙家的小侯爺呀,錦衣玉食堆砌,被恭維祝福包圍,鮮衣怒馬、自由自在地長大。
父母期許,名之子期。
「……」柳拂衣擔憂地盯著她。
「沒事兒。」凌妙妙擺擺手,強笑道,「柳大哥接著講吧。」
「我曾經對你說過,魅女隱居山林,一旦流落於世,必會招致災難。」
凌妙妙點頭:「是因為怨女的緣故嗎?」
「也不全是。」他頓了頓,「魅女天生地長,妖力巨大,只是一旦懷孕生子,妖力便會被大幅度削弱,甚至會失去妖力。」
他提著一口氣:「她們的孩子即將繼承……或者說是‘剝奪’母親的妖力。」
凌妙妙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若生男,則妖力減半;若生女,則妖力加倍。而男孩不算在魅女族群中,生兒得來的妖力無法延續下去。」
妙妙的腦子飛速運轉著:「也就是說,隨著魅女族群的繁衍,真正作為「魅女」繼承妖力的女孩會越來越少……但是……妖力會越來越強……」
「對。」柳拂衣頷首,讚許地看著她,「這就是魅女族群的‘進化’。」
「如果放任她們‘進化’,最後會產生出什麼樣的強大怪物,這個世界能不能承受這種力量,誰也無法預料。魅女族群也不希望力量慢慢集中在某幾個人身上,因而,她們將自己藏起來,不會輕易繁衍。」
凌妙妙長舒一口氣,還沒能這口氣吐完,便聽見了接下來的話。
「但我猜,暮容兒是個例外。」
「她生下了一個男孩,但這個男孩的妖力竟然沒有減半,反而加倍了。我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與人結合的緣故。」
「……」
「與之相應的是,暮容兒的強大妖力幾乎全被他剝奪了,她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孱弱得幾乎像是個普通女人,甚至沒有辦法去抵禦普通人的欺侮。」
凌妙妙詫異地聽著,把自己的手都掐紅了。
廳堂裡的人沒有發覺花窗外蘭花葉片搖擺,外面的衣角一閃,無聲地消失了。
「我還聽到過一種說法。」柳拂衣道,「只要在孩子長成之前殺了他,屬於母親的妖力就會迴歸己身。」
「原來如此……」凌妙妙喃喃,「難怪暮容兒第一次投奔花折的時候,榴娘建議暮容兒把孩子溺死。」
所以,在那個大雨磅礴的感知夢裡。撐著傘的榴娘,隔著門縫憐憫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容娘:「我早告訴過你,他留著就是個禍害。」
而暮容兒跪在雨中,語氣雖柔,卻很堅定:「小笙兒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寶貝……」
……
「暮容兒不捨得殺這個孩子。」柳拂衣低聲道,「即使趙輕歡已經負了她,她仍舊覺得,這個孩子是她的寶貝。」
「她本來想要抱著孩子回到麒麟山的。」他蹙起眉頭,有些遲疑道,「可是路上發生了一些事情,讓她放棄了這個打算,再次折回無方鎮。」
凌妙妙沉默了許久,試探著問:「是……船上的紅光嗎?」
根據老頭兒的敘述,暮容兒在船上被惡人欺凌,忽然間嬰兒放聲大哭,他們想要掐死這個孩子的瞬間,天降紅光,四人同時暴斃。
這個場面,柳拂衣他們不知道,凌妙妙卻並不陌生。
那個感知夢中,慕聲在巷子尾被幾個大孩子壓著欺辱的時候,也驟然爆發出了這樣的紅光,這種地動山搖的巨大戾氣之下,他周圍的幾個人都頃刻間死絕了,隨即他的頭髮暴長,從雙肩長到了腰側。
這一刻,她大概猜到了什麼,但是沒有說出來。
「嗯。」柳拂衣頷首,「我猜這個時候,暮容兒發現他的妖力加倍,且不為人所控的事情。若是抱他回去,魅女族群可能會將這個危險的異類解決掉,而孩子平素跟人無異,需要熟食和熱水。她決定折返無方鎮,自己想辦法。」
「榴娘,大概是一隻饜。」慕瑤接道,「她以吞噬世人的悲苦或者歡樂為生,她開花折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收集這些苦難女子的心酸淚水,攢起來,然後一併吞掉。」
「大妖之間,不會深交,甚至多有敵對。」慕瑤嘆息,「我猜想,暮容兒實在走投無路,才去找了這隻饜,但是榴娘不想多事,只是勸說暮容兒把孩子殺掉,恢復自己的妖力。」
「後來,大概是暮容兒流下了珍貴的血淚,送給了她,榴娘才答應將她和襁褓裡的孩子留下,加以庇護。」
四個穿著道袍的方士捧著四個半開的盒子,跪成一排。
端陽塗著丹蔻的的手指搭在盒子上,邊走邊挨個撫摸過去。
她停在第三個面前,從中拿出了那張軟塌塌的面具,慢悠悠地走到鏡子前。
四個方士跪在地上的方士面面相覷,瑟瑟發抖地看著她綴著珠寶玉石的裙襬。
端陽回過頭來,赫然是清冷美麗的另一張臉,她的手指在頰上摸了兩下,淡淡道:「不夠像。」
說著,揭下臉上的面具,揉成一團扔在一旁,又拿出第二個盒子裡的面具,在鏡子前小心翼翼地戴好。
方士們抖得更厲害了。
先前宮裡傳聞嬌縱的帝姬瘋了,他們還不信,後來又傳聞帝姬好了,不僅好了,還不知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使得那不喜鬼神之事的天子,大手一揮,直接將爹不疼娘不愛的欽天監劃給了這個小姑娘。
他們只敢心裡默默想,現在看來,帝姬沒好,瘋得厲害。
好好的,做什麼要換另一張臉?
「真是廢物啊。」她再度將臉上面具揭下來,嬌嫩的臉蛋被面具牽拉變形,顯得扭曲恐怖,她的動作粗暴直接,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疼。
帝姬栗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閃光,眼裡泛著冷冷的譏誚:「偌大一個欽天監,竟然連一個像樣的面具也不會做麼?」
「殿下……」一個老頭似是忍無可忍了,有些不服地抬頭,「已經很像了……」
帝姬彎下腰,驟然十分不尊地掐住了他的下巴,鮮紅指甲埋進他的鬍鬚裡,驚得其他人低呼一聲,瞠目結舌。
「還不夠。」她嘴角勾起,冷冷望著他,話語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我要的是一模一樣,完美無缺,懂麼?」
「殿下……」門口有內監慌慌張張地跑來,「出事了!」
他在帝姬震懾的目光中驟然停下,嚥了咽口水,聲音越來越低,「太妃娘娘……遇……遇刺了。」
「……」她一愣,旋即,姣好的面孔上浮現出一個冷淡而嘲諷的笑,「……就這麼耐不住性子嗎?」
傳話的內監瞪大眼睛:「您說……什麼?」
「沒什麼。」她微微低下頭,哀婉地將髮梢別至耳後,「本宮說,不必再準備給母妃的糕點了——用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