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動作極輕,但不知是不是手抖的緣故,鈴鐺被他觸得響動起來。
記憶碎片播放時,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楔進了另一段時空,結束之後,仍舊是天還未大亮的冬日早晨,被子裡早就失去了溫度,凌妙妙像是被扔進冰天雪地的人,臉頰因為恐慌而滾燙,身子卻一陣陣地發抖。
他回過頭來,睨著睜著一雙杏子眼盯著他的女孩,看了半晌,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裡。
他身上也沒什麼溫度,衣服的緞面都是涼冰冰的,凌妙妙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冷顫。他頓了一下,拿過床頭木凳上放著的她的襖子,給她披在了身上,連衣服帶人再次擁在了懷裡。
少年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女孩的頭髮,半晌才開口:「異世之人。」
是個輕描淡寫的、肯定的語氣。
頭頂如有雷劈,妙妙剛才打好的腹稿,瞬間便忘了個乾淨。
「我……」
她驚悚地想看看他的表情,卻被他摁在懷裡動彈不得,額頭緊貼著他的胸膛,嗅著他身上的白梅香。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隔著衣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心口。
柔軟,溫熱的。
沒有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鑰匙,難道一定要長得像鑰匙嗎?這塊回憶碎片,不是給她的,根本就是為了解開黑蓮花身上忘憂咒的道具……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種事情,會被她的攻略物件直接看出來。
她在這場博弈中,早已由局外人變作局中人。現在,局中人還翻船了。
凌妙妙舔了舔嘴唇,放棄了掙扎:「你怎麼知道的?」
少年眼眸漆黑,嘴角帶著譏誚的笑意,手指順著她的頭髮摸到了脖頸,指腹摩挲著她的血管,感受著她不安的脈搏:「妙妙,下次聰明些。不要讓人虛張聲勢地一詐,就乖乖承認了。」
「……」凌妙妙五內俱焚。
「我就是你口中的異世之人,我也不想瞞你。」她僵硬地靠在懷裡,還是忍不住問,「你……你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九章算術》,勾股定理。」
慕聲垂下眼眸,看起來混不在意,「九州之外更九州,原理相同,叫法不同,也沒什麼稀罕的。」
凌妙妙回想了一下自己洋洋自得的戰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
黑蓮花實在是太聰明了,裝乖裝得太久,她險些忘了他敏銳的洞察力。
只是……她從他懷裡掙扎出來,崩潰地問:「你既然起疑,怎麼早不問我呢?」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類似於失望抑或是憤怒的情緒。
「你會走嗎?」他的雙眸純粹,倒映著她的臉,眼裡含了一點支離破碎的希冀,混合著湧動的黑色濃霧。
「啊?」她愣了一愣,倒是沒想到他越過了中間無步驟,徑直來問這個,沒好氣地撥弄著手指,言語中露出一絲委屈,「我哪兒像你呀,走不了。」
他眸中暗湧慢慢消退下去,言語格外溫柔:「好啊。去哪裡都可以,只是不要離開我。」他摸了摸女孩的臉,垂眸替她繫著繫帶,聲音很輕:「誰帶你走,我要他死無全屍。」
「……」
「你若自己走,我就把你……」
他停下來,歪頭看著她,似在斟酌字句。想到她似乎不太喜歡被太粗暴地對待,他默默地將「鎖起來」改成了「關起來」。
凌妙妙顧不上理睬他的恐嚇,急得插了一嘴:「誰讓你問這個啦?」
他愣了愣,眸中流露茫然之色。
凌妙妙都有點替他著急了,主動提示起來:「我不是凌虞……我是……奪舍的,那個,借屍還魂……」
「嗯。」他應聲。
凌妙妙眼巴巴地望著他,幾乎像是手裡拿了個引雷器,高舉雙手對著烏雲密佈的天,主動尋求責難。
黑蓮花生氣起來總是先隱忍,很少表現出來,可若是不讓他發洩,他便容易暴走。
可是一道雷也沒等來,他垂下眼簾,眼中竟然反常地泛起些許暖色來。
他知道妙妙害怕什麼,只是這個世界,人妖共存,世道亂了不知多少年,他半妖之身都沒有嚇跑她,難道她以為,一個奪舍還能嚇著了他?
女孩的一雙杏子眼惴惴不安,泛著水色,他貪戀地睨著她的眉眼,順了她的意:「你早就知道我的事?」
凌妙妙如願以償地引到了雷,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到這裡以來,我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她面不改色地扭曲了事實,「沒想到是你的過去。」
還把鍋全部甩給了系統:「我什麼也不明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瞅他,小臉埋在毛絨絨的領子裡面,紅潤飽滿,像是多汁的果子,抿了抿粉嫩的唇:「你介意嗎……」
他湊過去吻了吻她的唇,又在那果子似的臉頰上流連不去,半晌才道:「妙妙,不就是妙妙嗎?」
不是凌虞,是凌妙妙,從頭至尾都是這一個妙妙。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心裡劃過一絲隱秘的滿足。
妙妙可能不記得了,她曾經對著慕瑤說過:「他不就是他嗎,是人是妖又有什麼關係。」
他將這句話回贈給她的時候,終於覺得自己慢慢地靠近了這團火焰,比旁人都有資格將它緊緊擁在懷裡,永不放開。
無論她是誰,無論她有怎麼樣的秘密,只要是她,其它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撫摸著她柔軟的耳垂,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梔子香:「好想讓其他人也知道。」
「……為,為什麼?」她摟著他的脖子,被親得有些糊塗了。
又不是什麼光榮……
他的聲音很輕:「最好他們都退避三舍,沒人敢覬覦你。」
「……」凌妙妙憋紅了臉,氣得將他推到一邊,赤著腳爬下了床,「你讓開,我喂鳥兒去。」
慕聲伸手一摟,將女孩攔腰抱起,靈巧地換了個位置,放回了柔軟的床上,漆黑的眸望著她,純粹得只剩暖光:「我去喂。」
鳥籠兒搖擺,黃澄澄的穀子像流沙一般傾瀉下來,堆成了一座谷山。
小鳥沒有想到半途而廢的乞討竟然真的能換來吃的,雙腳靈巧地蹦到了食槽前,抬頭一望,望見了一雙漆黑的眸。
「唧……」
今天竟然是大老虎來喂!
細細的食管猛凸,它噎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子期:高興了喂鳥,不高興打鳥。
鳥: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