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專員?」老民警笑嘿嘿地推門進去,俯身朝辦公桌上一掃,「特派專員也要寫作業哪。呦,我看看,這個函式好像沒寫對。」
肖子烈垂眸看著卷面,對陰陽怪氣的調侃不勝其煩,嚼著口香糖的動作都變大。
這少年上衣後背畫一交叉骨骷髏頭,破洞牛仔褲,腳上蹬一雙厚底的高邦帆布鞋,配上這張小白臉、嚼口香糖抖腿的動作——就這種模樣的不良少年,派出所牆根底下一蹲一排。
這一個卻是清河派出所的特派專員。蔣勝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玄學門派來的人,神叨叨的,俗稱捉鬼道士,跟他們普通人不一樣。
老民警熟稔地點一根菸:「案子曉得了不?」
肖子心不在焉地「嗯」一聲。
老民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都是不放心,摁了煙,神色趨於嚴肅:「你老闆呢?」
肖子烈皺眉頭:「沒老闆。」
「沒老闆?上次和我們對接的那個盛先生……」
「老蔣,老蔣——」玻璃門「譁」地給人拉開,「找你呢,又來騷擾人家辦公。」
蔣勝應了一聲,就往外走,臨了想起什麼,扭過頭去:「我說小肖……」
定睛一看,辦公椅上空空如也,作業本上倉促貼著一張褶成花的黃符紙,教中央空調吹得嘩嘩亂抖。
冷氣順著蔣勝脊樑骨往下竄,眼冒金星,扶了把牆才站穩,心臟狂跳。
神叨叨,是人是鬼?
*
「咚、咚、咚。」金屬防盜門發出鈍重的悶響,隨後是一陣「刺啦刺啦」的窸窸窣窣。
長海小區的老式筒子樓,用的都是這種防盜門,金屬欄杆裡面,填的是類似紗窗的綠紗網。後一種聲音,像極了淘氣的小孩在撕扯著紗網玩。
客廳大燈開著,但燈罩裡面落滿了灰,時而閃爍兩下,還沒有窗外魚肚白的天空亮。
租住房不足三十平,格局窄長,屋裡昏沉沉的。
蜷縮在沙發裡的女孩正是李夢夢,在私人診所尖叫著昏倒後,醒來就報了警,女孩們圍著她遞水遞紙巾遞,平復半天,結論是做了噩夢,人都散去,她心裡害怕,讓徐小鳳把她送到了男友劉路的租住房。
她用手捂著手機,泫然欲泣:「你怎麼不在家?」
劉路趕緊道歉:「夢夢?我正跟朋友外面打牌呢,今晚恐怕回不來了。」
「你家外面有響聲,我好怕……」
「聽不清你說什麼……嗡嗡嗡…喂?喂?夢夢……」
電話斷了。
老式樓大概訊號不好,網路連線也斷了。
想起警察說盡快出警,李夢夢稍稍定神,抱著一隻抱枕,按開了電視遙控器。
看會兒電視,轉移一下注意力。
入眼的是一部經典的古裝喜劇,藍白的畫面閃動起來,屋裡卻仍然寂靜一片。
「硌噠噠噠噠……」鎖芯跳動的聲音令人頭皮發炸。
李夢夢伸直手臂,眼淚奪眶而出,瘋狂按動著遙控器按鈕。
沒聲音?怎麼沒聲音呢……
「妹。」機箱裡總算傳出了聲音。
「口渴啊。你有水嗎?想喝水。口渴啊。你有水嗎?想喝水。」
電視裡傳出的聲音,不是原本的聲軌,而是……
李夢夢臉色泛白,驀然尖叫起來,遙控器「哐當」猛地砸在了門板上,摔了個稀巴爛,兩枚電池崩出,滾落在地板上,聲音驟停。
——打走了?
一門之隔,們班上貼了張黃符紙貼,嘩啦啦上下翻動。
黑色t恤少年靠在老樓蛻皮的白牆上,結成劍指的手收回,「咔吧」動了一下手腕,腳下兩撮靈符灰,徐徐冒著青煙。
肖子烈沉著臉,黑黝黝的眸子銳利如隼,打量空蕩蕩的窄長樓道。
折成令箭的符紙燃盡的的剎那,藍色幽光如冷刃橫出,驀然被一道赤紅的力量「當」地架在空中。
只這片刻,那「啪嗒啪嗒」的聲響急促地順著水泥臺階層層下跌,陰氣四散,樓道殘破的橘黃感應燈明滅幾下,轉瞬亮起。
少年踩在靈符灰上狠狠碾了碾,手機貼在耳邊:「盛君殊,那老東西跑了?你憑什麼拿了我的弓,還攔我的伏鬼咒?」
少年陰測測的聲音,從擴音話筒傳來。
汽車「咕咚」一聲顛簸過減速帶,握著手機的人有一雙耷拉下來的三角眼,眉眼上先有了一種喪氣而慫的氣質:「對不起,小六、六哥,我是張森,我們盛總有要、要事……」
車窗外綠樹迅速向後掠去。凌晨六點的校園空蕩蕩,梧桐大道暢通無阻。咖啡店招牌旁一隻巨大的熊本熊人偶,搖晃著腦袋,給來往行人遞發傳單。
肖子烈壓抑怒火:「讓盛君殊接電話。」
盛君殊的秘書張森,小心地看向側邊。
路口紅燈。年輕男人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袖口扣得嚴絲合縫,半塊價值不菲的腕錶。
高定西裝,中灰,襯出脖子和手腕冷白的皮膚,下頜骨方且直,側面線條英氣得乾淨利落。
眼下他心無旁騖地望著路面,側臉蘊著一股矜貴的冷峻。
「小,小,小六哥……」
「電話給盛君殊!」
張森給這火氣一炸,眼睛一閉,手機遞到了盛君殊嘴邊。
盛君殊目不斜視,輕轉方向盤:「貿然出手,不妥。」
「好,攔著我也算了。桃弓是師父賜我的法器,你只是我師兄,憑什麼說收就收?」
「一個月內班主任不打電話給我,就還給你。」
肖子烈開始耍賴:「我班主任和我的弓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拿弓殺班主任。」
盛君殊開車時不能受干擾,規矩地把車停在路邊:「肖子烈,你沒規矩。」
「哐哐哐……」有人敲車窗。
兩人的目光一齊射向窗邊,外面是個低胸小背心加熱褲的朋克小太妹,似笑非笑地懟在車窗上,一雙大圓耳環晃盪。
張森衝她比了個「快走人」的恐嚇手勢,又比了個「砍頭」的威脅手勢,她還哐哐敲窗。張森這才想起來,鍍膜外面的人壓根看不見他們車裡。
「我現在有事情,先不說了。」盛君殊壓低聲音。
「你能有什麼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
說到這裡,他走神片刻。心裡想,確實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這樣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一千年來,只不過是一條小小的待辦事宜,躺在他密密麻麻的日程本里的小角落。
「我去接你二師姐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