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佛珠我帶著小了,倒襯你,你試試。」胖子說著,將那串佛珠從自己腕上滾到了她手腕上,順帶著將那雪緞子似的手背也摸了過去。
衡南用冰涼的手指推著,將那佛珠又給他直挺挺地滾了回來。
胖子面色一僵——
「叮咚。」
清脆的迎客鈴聲響起,有客人進來,他只得鬆了手,衡南立即抽回收手指尖,垂著頭站在了櫃檯後面。
衡南極怕生人,好在收銀臺電腦架得很高,瓶瓶罐罐擺滿,遮住了她半張臉。
「……」
衡南喜歡熟客,熟客自己懂得看選單。就怕生客問東問西。更可怕的,是她和客人都在等對方說話,尷尬的沉默。
收銀臺電腦顯示屏右下角貼了張舊標價籤,邊角沾了毛絮翹起來,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反覆扣動翹起的邊角,「請問要點什麼?」
聲音低而急促,好像是被一股腦擠出來的。
客人沉默,她能敏銳地感覺兩道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
藉著電腦的掩護,她稍稍抬起眼睛來,看見對方西褲上閃亮的金屬皮帶扣。男人手臂上搭著深色西裝外套下,露出價值不菲的腕錶。
她有些呆住了。並不是因為這穿戴,而是她因為感覺到一陣幾乎熾熱的暖意撲面而來,將她整個籠罩在其中。
……是個陽炎體。
那些附著在她身上的,壓在她肩上的、在她頸後冰涼哈氣、在她耳邊呶呶不休的,在這股熱浪中剎那間尖叫著四處逃竄,像是被火星撩到的蝙蝠,呼啦啦飛了個乾淨。
她感覺自己像是暴露在陽光下的溼衣服,慢慢地瀝乾了水分,輕盈得可隨風蕩起。
這是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強的陽炎體。
只可惜馬上就要走了。
這樣想著,索然無味,機械地重複:「您想要點什麼?」
養尊處優的年輕男人沒搭話,衡南驀然看見他雙肩陽炎火焰燒得更盛,如果再往上看,她就可以與來人四目相接,但是她低下頭去。
她恐懼眼神接觸。
胖子見衡南半晌應付不來,把女孩往旁邊一推,自己站在櫃檯後,熱絡地捏過了選單遞來,「第一次來嗎?可以嚐嚐我們這兒新品。」
那男人的目光在選單上走了一遭,又看向了他,半晌才開口:「好啊。」
胖子嚥了口唾沫。他的口氣很平靜,臉色也很坦然,就是不知道怎麼的,讓人感覺到背後發涼。
店裡沒有客人,咖啡機嗡嗡作響,等待的過程中,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顫巍巍陪笑道:「上班,順帶喝咖啡啊?」
那男人這會兒倒是不拿那種懾人的眼神看他了,只是有瞥著水池邊衡南沉默洗杯子的背影,輕慢道:「不是,我接我太太下班。」
*
回去的路上,張森從副駕移到了後排,手裡嶄新的一串佛珠垂下來,流蘇搖擺。
「真、真是小葉紫檀。」張森轉了轉佛珠,笑得直嗆,「讓道個歉,看他、他嚇得那熊樣,差點給小、小二姐跪下去叫姑奶奶,真、真出息。」
盛君殊說:「扔了。」
張森頓了頓,趕緊把佛珠塞進抽屜裡。兩隻手臂撐著前座,有點憂慮地看向靠著副駕睡著的衡南。
先前那紫毛么雞喊衡南「鬼妹」,張森還有點摸不著頭腦,見著衡南的人就全明白了。
小二姐還是那個樣貌,只不過臉上蒼白得像是塗了厚厚一層粉一樣,眼圈一週淡烏青色,大而昳麗的一對眼睛又黑而無神,使得這幅雪膚花貌,憑空有了點詭異的氣質。
能在陌生人的車上睡著,安全意識也差了一點。
「小二姐這、這是咋了?」
從咖啡店移到了車裡的狹小空間,原本不太明顯的事情就遮蔽不住了,衡南臉上、身上混雜著汗水,一股濃郁的腐爛的味道漂浮在空氣中,頭髮、汗水和傷口在臉上混成一片,他想給小二姐撥拉一下頭髮,半天都沒找到地方下手。
此刻湊得近,那股酸腐味道更是直衝肺腑,張森捂著鼻子,聲音悶悶地從手掌下面傳出來:「你說她她都弄成成這樣了,那大大豬蹄子也能下得去手?」
盛君殊一向潔癖,此時沐浴在其中,卻似乎毫無感覺,乾脆利落地抹開女孩被汗濡溼的頭髮,捏起衡南的下巴,垂著眼上下仔細檢查,似乎有些疑惑:「你不知道她為什麼不敢洗澡?」
「噢,水是靈、靈介質!」張森抓了下頭髮,「小二姐是造、造了什麼孽。」
有靈介質,怨靈即可攀附而上,移動,現形。難怪水鬼、浴室,大都是恐怖小說的題材。衡南先前作為普通人,想必是吃過了大苦頭。
「這些鬼幹嘛老、老是纏著小二姐不放?」
這個問題對盛君殊來說很簡單。
「垚山派從前以除魔無數,死在我師門劍下的怨鬼太多了,現在她失了陽炎體……」
盛君殊看著眼前這張臉,闊別千年的師妹現在就躺在他車裡,他心裡只是一片疏離的平靜。
可悲的是,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某些細節,譬如原來眼角有沒有這顆美人痣,上妝前是不是眼前少女這樣毫無血色的菱形唇。因為他從未留心地端詳過她的臉。
所幸找到她,護住她,他身為師兄和未婚夫的責任,完成了一半。
一隻手向下,順帶握住了女孩冰涼的手腕,不出意外,她現在這身體是至陰體質,最招凶煞。能沾點陽氣,對她來說就是好的,難怪即使男人佔她便宜……
盛君殊沒來得及想太多,因為衡南醒了。
她太靜了,睜開眼睛都是悄無聲息,眼神看上去死氣沉沉。
「……」
哪怕此時此刻,盛君殊身子前傾,一隻手捏著她的下頜,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腕,是個不太正常的姿勢。
張森想要辯解一下,但盛君殊已經順勢開口:「你覺得我怎麼樣。」
他的聲音低沉,兩張臉貼得極近,能感受到空氣裡微妙的震顫。
張森閉了閉眼,掐了一把大腿。就沒見過這麼尷尬的——
真的,要不是老闆長得好看……
衡南任他抬著臉,緩緩向下垂眼,沙啞地開口:「很好。」
她說了實話。陽炎體百鬼不侵,沾了一點光,就能讓她享受許久沒有的放鬆,積壓的疲倦襲來,甚至立即靠著副駕駛的車座沉睡了片刻。
睡得也安穩。
盛君殊默了片刻:「那,跟我結婚。」
張森:?
你媽的你們才認識第一天啊。
手伸到座椅背後上火地拍了拍,盛君殊瞥過來,看見了他「矜持點」的口型,又很快轉回去。
衡南正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看著他,眼神靜得簡直就像在發呆一樣渙散,讓人疑心她根本就沒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