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君殊拿紙巾僵硬地擦了一下,看了她半晌,感覺水分流失得太多,合上電腦,端起床頭櫃上的裝熱水的玻璃杯,捏著她的脖頸給她灌了幾口。
衡南冰涼的手攀附上來,握住了杯子,不一會兒便把水杯裡的水咕咚咕咚地喝光了。
風聲鶴唳這一整天,她也是真的渴了。
「衡南。」
衡南拿著杯子,眼裡才像是有了神。眼角、鼻尖都泛著紅,像是雪塑的人點了生動的彩,聞聲側眼看過來。
此刻安靜下來,地板上「咚咚咚咚」的聲音愈發清晰,好似誰在玩彈珠,衡南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煞白,一頭撞進盛君殊懷裡。
「……」
因為熱,盛君殊原本把西裝外套敞開來,猝不及防一雙冰涼的手伸進外套,把他的襯衣在手心揉成一團。
盛君殊長這麼大,從未被人這麼摸過,渾身上下繃緊,捏著衡南的後頸領子,下意識地想把她丟出去。
但是懷裡的衡南抖得厲害,盛君殊心裡一軟,那手硬生生鬆開,順著她突出的後脊骨違心地摸了摸:「……那不是鬼,只是植物精怪。長日無聊,作弄了你,我抓來給你賠禮了。」
「咚咚咚咚咚……」衡南緊緊攥著他的襯衣。
「你看它在給你磕頭。」
「……」
衡南默了許久,慢慢直起腰。
她向床邊看去,地上沾著水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對不起」,紐扣藤磕頭的頻率已經慢慢地放緩了,「咚、咚、咚、咚」,伴隨著「呼哧,呼哧」的生無可戀的細細的喘氣聲。
衡南捏著被子角望著那一排字,神情茫然,似乎沒想明白,發呆。
角落裡細細的紐扣藤枝條,像菜青蟲一樣弓起身子,一拱一拱地爬了過來,爬到了衡南垂在床沿的腳邊,不斷仰起腦袋來,好似可憐巴巴地作揖。
衡南垂著眼,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倒顯出一種乖戾來,像是無論如何也討好不了的陰鬱小孩。
雪白的赤足在空中輕輕一蕩,足尖帶起的風就把那輕飄飄的紐扣藤吹翻了個兒,吹到了角落邊。
紐扣藤撞了個七葷八素,天旋地轉,晃了晃腦袋,再次一拱一拱地爬過來。
還沒爬近,衡南又故意踢了一腳,再次把它掀到了遠處。
盛君殊坐在床的另一側,電話轉眼接了三個,都是談生意,顧不上管衡南如何蹂-躪那吊蘭精。
好在他說話聲線低沉動聽,語氣平和,也沒顯出要走的急燥,反倒成了悅耳的背景音。
他說到「好,再見」的時候,恰逢紐扣藤第六次嚶嚶哭著地爬近了,衡南頓了頓,彎下腰去,將紐扣藤撿起來,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電話結束,盛君殊果然站起來,拉開被子,把她攤平放倒,輕按一下她的發頂:「你在家裡好好休息,師兄先回去了。」
師兄?
衡南蜷縮著側躺,無趣地撩了下眼皮,轉著手腕上細細的紐扣藤。這個人一定是把她錯認成什麼別的人。要麼,就是精神上跟她一樣都有問題。可惜湧上的睏倦支撐不住她多加思考,她再度閉上眼睛。
盛君殊安頓好衡南,環視房間一圈,確定不再有作死的花花草草成了精,彎腰給床角貼了收驚符。
貼到一半,感覺到了什麼,伸手一摸,燙得板而挺的襯衣被衡南捏得皺皺巴巴,還扯出了大半。
盛君殊停了停,單手開啟腰帶,把衣服調整好,順帶按了床頭的鈴。
鬱百合聽見了服務鈴,蹬蹬地上樓來,就看見太太衣衫凌亂地蜷縮在被子裡,眼角發紅,顯見是哭過,好像個沒有生氣的破布娃娃。
再回頭,老闆則在一邊利落地扣皮帶搭扣一邊冷著臉吩咐:「看好太太,今晚上之前儘量不要下床,晚飯也送到這個房間來。」
「好……」鬱百合的凝重的目光在這兩人間徘徊,「咕咚」第嚥了一口唾沫,複雜地點了點頭,「好。」
盛君殊又回公司裡去了。
鬱百合下午來看過太太四次,她都是枕著手臂,背對著她很沉地睡著,睡得無聲無息。
年輕人怎麼能有那麼多覺好睡?
一定是累著了才會那麼困。
真沒想到老闆是這樣的人……
鬱百合嘆了口氣,掀開鍋蓋攪了攪煮沸的湯,熱騰騰的蒸汽湧出來。
往常盛君殊中午加班,晚上也加班,一天只能用她做的只有早餐,做得太花哨,盛君殊還嫌鋪張,十八班武藝使用不出來,實在太憋屈了。還好,現在有了太太。
可惜,是個命苦的太太。
衡南讓鬱百合叫醒的時候,橙紅色晚霞透過落地窗潑進房間,照在嶄新的床鋪上,木格柵屏風的光影美得恬靜。床上搭了個寬闊的便攜小桌子,三菜一湯裝在小盅裡,賣相精緻。
「芝士焗生蠔。」鬱百合拿毛巾墊著,又給她盛了一碗湯:「這個是山藥銀耳羹。」看了一眼女孩蒼白的小臉,憐愛道,「補腎,補氣陰。」
「太太。」鬱百合嘆一口氣,「躲不了的事情,就別躲了。男人都是那樣的,與生俱來的征服欲。你越跑,他越要強取豪奪,你不跑,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衡南:?
這湯比她常喝的好喝,脆皮乳鴿也好吃,這聽不懂的話她便也囫圇聽著,在鬱百合愛憐的注視下,慢吞吞地全吃光了。
用消毒毛巾擦過手,又接到了電話。
女人好像在室外,聽筒裡呼呼的全是風聲。她難掩語氣中的激動,換了個人一樣:「哦喲南南,給你講,你從哪裡掉來這麼個金龜婿啊?」
衡南默不作聲,看著鬱百合麻利地將小桌板撤下去。
「不是要戶口本?住哪裡啊,媽媽給你送過去?」
「你快遞過來。」回答的聲音冷清清,帶著一絲啞,疏離而抗拒。
「你這孩子……」尷尬地笑,「這麼重要的證件,哪能快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