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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鬼胎(十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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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子烈揪著他的領子喝:「仔細看!」

讓他一吼,劉大富更是抖如篩糠,哆哆嗦嗦看了半天,似乎定下神,嘴巴慢慢張開,半晌才出了聲:「是——兒媳婦?」

*

天矇矇亮時,盛君殊的車開進八里村。

清河氣候適宜,潤澤的小雨打溼了村裡新修的大路,兩邊都是土黃的田壟,在遠處是一排排新修的三層小樓,刷著白漆。視野極其開闊。

雨刮器有一搭沒一搭地擦去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點,玻璃上隱約映出盛君殊搭在方向盤上的指節,還有副駕女孩掛著耳機線的側臉。

「李夢夢是劉吉祥三年前的女朋友。」

「網上論壇認識,李夢夢說自己是高幹子弟,家裡有錢。劉吉祥覺得能釣到條件這麼好的女朋友很得意,拿著照片到處炫耀,酒局吹牛說他們已經見過面,親過嘴,睡過覺,板上釘釘。」

盛君殊轉了一下方向盤,拐到了坑坑窪窪的小路上:「劉吉祥人在哪?」

「洪小蓮死了半年,劉吉祥嫌他爹干涉他用錢,和他爹分掉了家裡的積蓄,一人各五十萬,然後就出走打工,沒再回來過。」

肖子烈的聲音從藍牙耳機另一端傳出,懶洋洋的,有些失真,「師兄,你覺不覺得我們有點寸,老是差一步。」

土路上留下了泥濘翻起的輪胎印,盛君殊嗯了一聲,車子剎在了路邊。

窗外是一棟三層坡頂小樓。

小樓上貼著白瓷片,掛著紅福字,福字有些舊,讓雨淋出了道道紅淚。外間小院圍著,院子裡一層土,屋簷下斜靠著雜物和大掃帚,院子外還種著高低不齊的黃楊樹。

劉大富家裡在村裡本來算赤貧,一家五口擠在五十年代的土胚屋。但恰好那時洪小蓮傷了一隻眼睛,拿了二十萬賠款,在那個年代,算是一筆大錢,他們家有了一棟相當體面的房子。

村主任哈著白氣一溜小跑過來,叩了叩車窗:「盛總來了?先到村委會坐坐?」

盛君殊婉拒,忙下了車。

村主任注意到他繞過去給副駕開了車門,不一會兒,一隻手搭過來,慢吞吞地拽出來一個穿著防曬衫和牛仔短褲的姑娘。

白白嫩嫩的,一雙烏黑眼仁,就像畫片裡的嬰寧一樣。讓牛毛細雨拂面,眯了眯眼,睫毛也跟一排扇子似的。

村主任關懷道:「冷吧?咱們這兒比市區低幾度。」

盛君殊摸了摸女孩肩膀,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身上。衡南也沒什麼表示,偏過頭沉迷於看遠方的田壟,深色西裝很快凝了細細的雨霧。

村主任見盛君殊話不多,面色如常地踩在泥地裡,步子穩健,也跟加快了步伐,嘆道,「洪小蓮,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媳婦,沒有比她更好的媽。」

盛君殊的步子放緩了,黑眸注視著他,極其溫潤的一張臉:「怎麼說?」

「哎,嫁給劉大富,說實在的,是她命不好。」

洪小蓮嫁過兩次人。

年輕的時候,雖然算不上漂亮,勝在手腳勤快,賢惠老實,因此第一次嫁人,如願以償地嫁給了村裡一個小學老師。

結婚才三天,颳風下雨,學校庫房塌了,老師碰巧就在裡面數粉筆,讓塌下來的房梁壓死了。窗戶上的大紅喜字還沒撤下去,門口就掛上了白花。

洪小蓮命不好。如果庫房塌得早一點,她還沒嫁人,就不至於落成「二手貨」;庫房塌得晚一點,算是寡婦也好再嫁,不至於被人揹地說成剋夫婆娘。

但事情就落在她頭上了。洪小蓮夜夜哭,哭過了二十八歲,還是沒人敢娶她,她想自己必須要嫁人,要生孩子,要像別人一樣正常地活著,咬咬牙,嫁給了村裡的懶漢劉大富。

「省上扶貧的人,來過三撥。其他人都扶起來了,獨這個劉大富爛泥巴扶不上牆。」村支書搖頭,「愛賭好色,人又懶,不是洪小蓮嫁給他,怕沒人嫁給他。結婚以後,家裡大事小事,也都是洪小蓮操持。」

洪小蓮像個陀螺一樣忙進忙出,天不亮下地,深夜還要給癱瘓的公公洗腳翻身,臉發黃,比旁人老得早,總是一臉苦相。但她不抱怨,心裡老記掛著事,來去匆匆。

就算是鄰居想跟她閒聊逗趣一會兒,她也多半推脫,一來她嘴笨,不太會聊天;二來她實在疲倦,有這點時間,寧願窩在炕頭睡一覺。

「偶爾也有忍不了的時候,一吵架,劉大富就喊,‘當初如果不是我娶你,誰敢娶你?我把你娶了,給你個兒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洪小蓮就不吭聲了,也覺得他說得對,想想當年的事情,反而對他更縱容。」

洪小蓮三十歲才有了兒子劉吉祥,生得白白胖胖的,長得像她,還愛笑。

生了孩子以後,她才算長舒一口氣,覺得自己的人生圓滿了,在劉家的寂寞也有了寄託,越看這個孩子越愛,走到哪把孩子抱到哪裡。

「有一回劉吉祥發燒生病了,洪小蓮就跟瘋婆子一樣,披頭散髮,大半夜跑出來敲村醫的窗戶;劉吉祥長大點了,要星星不給月亮,他們家裡條件差,但劉吉祥頓頓都是雞腿,從來沒穿過別人的舊衣裳,給他上學,給他課本,買買遊戲機,要啥給他買啥。」

「唉,當媽當成這樣,也真是夠可以了。」

院子旁邊有個小店鋪,衡南抬眼掃過窄窄的門頭上面拿黑筆寫的「殯葬,五金,超市」,忽而停下來,旋身對盛君殊說:「我想去逛逛。」

村長見著女孩一路默默地聽,都沒吭聲,冷不丁開了腔,調子冷清,忙熱心地停下:「買啥,我給買。」

衡南黑黝黝的眼睛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垂下眼利落地搖頭,搖得很孩子氣,頭髮絲跟亂晃。

盛君殊抬頭掃了一眼店裡,耐心跟村支書解釋:「她是沒來過,讓她自己進去轉轉。我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村支書哪敢不應,住了腳步,看著衡南走進去。剩下兩個男人,氣氛好像鬆快些,他從內兜掏了根菸遞給盛君殊,露齒笑道:「女朋友啊?」

盛君殊平時不大沾菸酒。但見村支書一路說得口乾舌燥,正在不自覺地來回清嗓子,目光在他燻得焦黃的手指上一掃,還是接過來,兩人一起點上。

從這殯葬用品、五金、日用百貨三合一的超市小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

大屋裡很暗,屋裡全是貨架,貨架上滿當當地塞了各種貨品。買菸酒的玻璃櫃臺後面,老闆耳朵上夾著根菸,翹著腿斜坐著,正在點零鈔,嘴裡默唸:「六十五,七十……」

超市後門敞開,後門直通後院,亮光灑進來,剛好省了開燈。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戴著碎花套袖,在後院裡低眉扎紙人。

衡南打量一週,收回目光。

數錢老闆也無意中瞥向了她,一看就是個生面孔,愣了愣:「要啥?」

衡南直直地看著他,臉蛋藏在西裝外套裡,一對瞳仁像貓似的,鼻樑翹,嘴唇又紅,讓人移不開眼:「燈籠。」

「燈籠……」老闆把錢放下,皺起眉頭轉身在貨架尋找,「我們這早就沒人用燈籠了。」

取了三四隻紙盒子摞在櫃檯上:「燈泡行不?led的。」

大約燈籠和燈泡多少還有一個共同的字,衡南沉思了片刻,點頭:「好。」

老闆鬆了口氣,又聽她說:「要最大的。」

老闆趕緊從櫃子底下翻找陳年舊貨,吹了口灰,「給你拿個12瓦的。」

衡南靜默地掏錢,又靜默地離了店,老闆還奇怪地看著她。

「她要燈籠,我會扎燈籠……」一回頭,原來是院子裡扎紙人那女人摘下套袖走出來了,也焦急地往外瞅著,「你咋讓她走了。」

「哎呀,你摻和啥呀?」老闆嫌麻煩,「又是城裡人過來景區玩的,路過而已。你看她臉白成那樣,上來就要燈籠,不走我害怕。」

「不是的。」女人面色嚴肅,拇指和食指扣起來,圈成兩個小圈,在眼睛上比了一比,皺起眉,「我剛才,在她身上看見天書了。你不可,對神明不敬。」

老闆嚇得毛骨悚然:「燕子,快正常點,神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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