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剃鬚刀的嗡鳴停下,他轉過頭:「怎麼了?」
衡南慢慢地跨進來,仰著頭,目不轉睛地鑽研一下他下巴上的泡沫,似乎十分入迷:「我能不能試一下?」
「……」
衡南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兩手揣在口袋,垂著眼,識趣準備往出撤退。
「可以。」盛君殊立刻說。
他不想讓師妹誤會。他剛才那瞬間的眼神確實有些微妙,但是這種微妙並不是因為師妹提了什麼過分的要求,只是他覺得自己滿臉泡沫的樣子,稍微有點滑稽。
以這種滑稽的面目示人,讓他不太習慣,僅此而已。
「開關這裡,第一檔。」盛君殊把剃鬚刀淡然塞進她手裡,還遷就地往下俯了個身。
她就是沒用過,所以好奇。他不覺得衡南能用一個剃鬚刀把他搞得血濺三尺,讓她玩一下也無妨,最差的結果,無非是他一會兒得自己重新修一遍,費不了幾分鐘功夫。
兩雙眼睛在空中相對,相顧無言,很快剃鬚刀的嗡嗡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衡南略微冰涼的食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看了看嗡嗡轉動的刀頭,忽然把剃鬚刀咔嚓關掉,擱在了一邊。
一手挑著他的下巴,一手在巨大的洗手池化妝鏡前的抽屜內嘩啦啦地翻找,滿意地找到了一枚鋒利的刀片,拈在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向。
盛君殊瞥見全過程,稍稍驚異:「……你還會用這個?」
衡南的刀片已經貼上來了,冰涼涼的,略有些癢。她仰著頭,細微的呼吸落在他頸上,一雙貓瞳異常專注,聲音也若有若無的,跟刀片一樣涼:「別說話。」
盛君殊不說話了。
心跳得更甚,不久,他開始後悔由著師妹用刀片玩。
——他並不覺得一個薄薄的刀片能讓他血濺三尺。問題在於,剃鬚刀一分鐘能解決的事情,用刀片就得十分鐘。尤其是衡南的刀片使得並不很熟練,速度就更慢。
而且因為不熟練,她的手法橫衝直撞,總多用一分力氣,但這力道,距離割破他的皮膚又少一分。癢得鑽心的痛,宛如凌遲,又像挑釁,激起了他反擊的血性。
他按捺著自己奪過刀片、撲倒、反剪、割喉的一系列反射動作的衝動,闔上眼睛,不動聲色地深呼吸,強迫自己在腦海中放映「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熱愛生活」等詞彙,一點一點調節心態。
調節了沒一會兒,盛君殊的眼睛忍不住睜開。
衡南一手挑著他的下頜,迫使他彎腰朝向自己,另一手的刀卻遲遲沒落下來。他餘光瞥向鏡子,鏡子裡泡沫只消去了一半。她把刀片握在手心,打量著他的臉,眼珠微微無神。
她竟然,開始走神了。
「……」
衡南不發一語。
剛才她仔細地觀察過盛君殊的臉,眉骨,鼻骨,到嘴唇,稱不上是天工造物,但也相當精緻。
最明顯的就是極其英氣的鬢角,還有離得近也難看出瑕疵的罕見好皮膚,睫毛和牙齒一樣,都很規整。他像塊精心雕琢的玉,乍看溫吞,但充滿了可延展和可鑑賞的細節。
原來她喜歡這種型別的。
在她意料之外,但確實……還可以接受。
青春期的時候,很多異性曾為她著迷,書桌裡塞滿情書,走在路上很多人和她搭訕。但她沒有對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動過心。
那裡面也有品貌兼優的男生,但是她總是感覺缺乏點什麼,其中一個同學,因為她的冷淡和拒絕,割了手腕,她往後退,恐懼反胃。從此以後,性冷淡的聲名遠播。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是性冷淡。
她曾經喜歡過一個日本的男明星。無意中在書店看到他的海報,就開始聽他並不好聽的專輯,收集他的雜誌,翻牆看他的動態。她缺乏朋友圈,沒有與任何人分享過這種心情,一個人在床邊安靜貼上他的海報。
那天夜裡,她眼神迷濛,臉色潮紅地醒來。四肢癱軟,心跳不休,她就知道。
被埋葬的少女時期的秘密啟封,衡南抬眼,福至心靈地掃了一眼眼前的面孔。這張臉,果然和男明星七分相似。
掃過這張臉以後,男明星的面容,變得模糊、遙遠,黯然失色。
「……」原來。
「衡南。」盛君殊彎腰彎得腰痠,忍不住輕輕提醒。
「累了。」衡南忽然把刀片往他手裡一塞,洗洗手,毫無預兆地轉身走了。
「……」盛君殊捏著刀片,哭笑不得。
*
晚上,兩個床頭櫃都留著開在最低檔的檯燈,昏昏的黃。衡南摟著盛君殊,一呼一吸,睡得很熟。盛君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眠。
他已經失眠好些日子了。
床頭手機振動,他立刻接起來。肖子烈的聲音傳出,調子拖長:「師兄——」
「我知道,我會跟她商量的。」盛君殊聲音壓得很低,答得急促。即使如此,也能聽出他繃得很緊的神經。
肖子烈瞭解他家師兄的性子,這一千年他身邊連朵花都沒有,就是一直工作,練功,他不想逼得他過於痛苦:「好吧。那個……別拖太久了。」
「其實這不是什麼大事,你們已經結婚了啊。」他撓了撓頭,甚至破天荒地帶上了些勸說的意味,「師姐肯定是看你差不多,才同意結婚的,她不會怪你的。」
盛君殊無聲地摁斷電話。低頭看去,衡南的偎在他胸口,睡得特別踏實。讓他愈發歉疚。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盛君殊給衡南大略講了一下事情經過。講的時候,他斟酌語氣,咽喉發痛,頭皮發緊,金屬叉子硌在手心。
但令他意外的是,衡南沒有哭,也沒有喊,沒有被牛奶嗆到,只是默了一下,淡然地點了一下頭:「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