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程慢,我們沒等她。」
「好,等到齊了。」盛君殊破罐子破摔地喝了口酒,「今年讓師父好好看看,他這最滿意一屆內門弟子,都長成了什麼德行。」
這一年,距離垚山崩損,老祖隕滅,整整千年。黎向巍過生日,師父……過祭日。
*
盛君殊懷疑黎家佔的這片地有結界。
因為衡南明明在耀蘭城玩得興高采烈,得意忘形,一踏進這棟豪華別墅的門,就好像霜打的茄子,黏在他身邊,做個寡言、自閉、沒見過世面的女學生太太。
坐在黎家西式長條餐桌前,他側過頭看,衡南拿著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粥,左手把垂下來的蕾絲桌布扭成了個團。
「怎麼了,不開心?」他附在耳邊小聲問。
「你工作的時候會開心嗎?」衡南捏著勺反問。
盛君殊竟然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拉了拉外套坐直。
黎向巍正在側頭詢問長子黎江生日宴事宜。
黎江問:「請柬一個禮拜前就發出去了,您看看選單是否有需要新增的?」
餐廳外面就是花園,陽光從玻璃窗透出來,柔和地給餐桌上的三叉燭臺鍍了個邊。黎向巍眯眼看著選單,笑:「有點看不清。」
星港的氣候很好,天高氣爽,但黎家別墅是洛可可風格,繁複贅餘的裝飾古舊,連帶屋裡光線也莫名昏暗下來。
他把選單遞給旁邊的年輕人:「姜瑞,你給我念念。」
這個人有些侷促,衡南見過,是那天彎著腰和黎向巍說話、還被他拿筆敲了的秘書。姜瑞拿著選單,臉色漲紅,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把選單遞給了旁邊的姜行:「爸……」
原來他是姜行的兒子。老秘書生了兒子,做個小秘書,都得黎向巍器重。
黎浚笑意盈盈的,表情裡半是妒忌,半是嘲諷。
黎向巍大笑:「這孩子。」
姜行穩重地微笑,他的瞳仁顏色淺,笑起來總有種十分溫存韻味:「黎總讓你念,你就大膽地念,又不是讓你選,你怕什麼。」
「哦。清蒸桂魚一份,澳洲三頭鮑一位……」
「吃什麼大魚大肉,你爸血脂高,你還不知道。」衡南身旁,一個女聲呵斥,「還有你,小浚,能不能向你哥學學,國中都畢不了業,看你以後怎麼辦?」
這道聲音,和姜瑞念選單的聲音完全疊合在一起,同時進展,似乎誰也聽不見誰。
衡南悚然放下筷子,回頭看。
女聲像霧消失了。
衡南右手邊的確坐著一個女孩,不過臉上嬰兒肥還未褪去,看上去才十六七歲,身上穿著高中的校服,正低著頭安靜地吃飯,完全不參與討論。與其說是害羞,不若說是內向,剛才不可能是她說話。
這是黎向巍的小女兒,黎沅。
姜瑞唸完,在黎向巍的口授下增添了幾個菜,有些走神,眼神悄悄瞥過來,掠過了衡南,卻是往衡南旁邊看。
黎沅仍然坐在椅子上埋頭吃飯。姜瑞有些失落地把眼移開。
不一會兒,黎沅放下碗:「爸爸,我吃好了。」
「吃好了就去玩吧。」黎向巍同黎沅說話溫柔寵溺。但黎沅的性格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規矩地低著頭,跳下椅子,開啟陽臺門去了花園,陽光給少女小腿襪上的皮膚塗抹一層光暈。
黎向巍上年紀後,雖喜好熱鬧,但也疲於應付大場面。這次生日宴定在翌日下午四點,地點就在這棟別墅。
他年輕時孤身一人來星港闖蕩,家裡人已不在,收到請柬的只有幾個生意上的密友,還有金耀蘭的兩個妹妹。
衡南清楚,她和盛君殊也在受邀之列,是因為黎向巍需要他們「鎮場子」,防止宴會出現意料之外的事。
吃過飯後,盛君殊毫不廢話地取下那口黑箱子,黎向巍心領神會,攬著他的後背在別墅裡走動,參觀各個房間。
「衡南,跟著師兄。」盛君殊叫她,衡南迴過頭。
剛才她看到小秘書姜瑞行色匆匆地走向花園,被打斷後再看,被窗外的一大叢嬌豔欲滴的薔薇擋住視線。
這棟別墅很大,坐落於郊區,從前曾是一對英國夫婦的住房,三十年前被黎向巍夫婦接手。
要知道古代民居,大都方方正正,四平八穩,八卦之氣分佈於八方,不塌不缺;這棟別墅則是那個時段的西方的典型設計,格局是個l形,挖空用作室外花園,便於採光,但也致使戶型「缺角」。
八方有缺,反映至相應卦象。
這棟別墅,缺西北,乾為父、首、大腸,黎向巍肯定已經找人來看過,在缺掉的西北向擺了一隻金鐘,以化缺、增旺、鎮邪。盛君殊掃那金鐘一眼:「沒什麼問題啊。」
叫他來看,他也只會在同樣的位置擺個金鐘。
黎向巍的姿態很低:「三年前叫人來看的……之後腸炎果然好了許多,但是……最近又開始頭痛了,夜裡失眠,不知道到底……」
盛君殊理解黎向巍的心態,這就像看病一樣,找不出疼痛根源,就算大夫說沒大事,回去觀察,人也會不放心地一遍一遍往醫院跑。
「頭痛,最近工作忙嗎?」
「其實公司事務,我已經不大管了,去了也是做些重大的決策,費不著什麼心力。」
「看過醫生嗎?」
「看過,除了血壓不穩定,血脂高,沒大問題。」黎向巍嘆氣,「不知道盛總知不知道那種難受法?覺得身上特別沉,好像有人拉著一樣,胳膊和腿往地裡陷。聽人說,身上沉,就是離死不遠了……」
「聽誰說的?」盛君殊看他面色趨向恍惚,趕緊打斷,「估計只是睡不夠,讓醫生開點安定吃吃。」
黎向巍不再說話了。
沿著樓梯向上走,最頂上是個閣樓,門上掛了把鎖。
閣樓的天花板是傾斜的坡頂面,矮的人在低處直不起腰。在貧窮年代,沒錢的人會選擇租住閣樓。
他停步,站在樓上喊他的小女兒:「黎沅,帶哥哥姐姐上閣樓看。」
黎沅慌張地跑上樓,臉色有些發紅。
衡南先進門。這處閣樓寬敞乾淨,風吹起白色紗簾,裡面的傢俱都被白布覆蓋,沒什麼人氣。她看見了窗簾後鏤花的窗戶,窗前擺著棕色的梳妝檯,妝臺上已經空無一物。
這個花窗、妝臺,衡南有印象,對應的是耀蘭城中庭掛下的版畫。畫裡金耀蘭側臉靠著床,正對鏡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