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有所感,抬起頭,卻不是看向他。
順著衡南的目光看去,遠處水杉林之間,立著一道背光的身影。
那男人高瘦白皙,穿一身西裝,面對他們,盛君殊看清他輪廓的剎那,血氣上湧。
牡棘刀出手,帶著勁風劈砍過去,那男人身形一動,從刀下鑽出,煙氣鬼魅一般迎面飛來,又像風一樣「呼」地掠過衡南身側,瞬間消失在遠方。
從發現他,到他消失,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盛君殊的刀「啪」地入手,回頭看著男人消失的方向。
「剛才那個人……」衡南頰邊髮絲回落,「像上次掐我脖子的那個。」
沒有黑氣縈繞,他的面容變得更加清晰,更有實感,似曾相識。
盛君殊握刀的指節發白,忍了又忍:「……師門敗類,以後跟你細講。」
還想說什麼,讓一道強力手電筒照在臉上,照斷了。
為了遊客安全,「海上仙山」五點關閉,工作人員上下巡查有沒有落單的遊客,沒想到幹道上撞見一對小情侶,還在手拉手慢悠悠地走,保安大吼:「兩小時前就閉山了!都聽廣播沒?」
盛君殊和衡南毫無反應。
兩人一齊盯著他手裡提著的一晃一晃的栗色毛茸茸。
這事說來話長。
遊客在一處密閉的山洞裡,聽到了詭異的哭聲,似禽非禽,似獸非獸,保安衝進去一看,是隻野生藏狐,不知道咋搞的,抓起來準備扔到山裡。
張森被提著尾巴,拿兩爪給自己打了個碼,像死魚一樣。
「我們又不知道五點閉山,」衡南眼神投向他背後,理所當然地說,「那不是還有人在走嗎?」
紅袖標大叔詫異地一回頭,衡南一把搶過狐狸尾巴,猛拍一下盛君殊,反身一路狂奔:「快跑。」
盛君殊:「……」
「你們倆給我站住!」
……
從別墅跑出來整一天,盛君殊的電話幾乎被那兄弟倆打爆。他淡然把電話卡抽出來,扔到了一邊,安排了一下後面的計劃。
盛君殊前往金家舊址「問靈」,肖子烈去找黎向巍的出軌物件,黎沅的生母。
肖子烈冷笑:「每次找外圍女、站街女、按摩女,都是我去,憑什麼啊師兄?」
盛君殊不太自在地看了看他:「我要帶著你師姐,不方便。」
「那讓張森……」
「不了不了。」張森往盛君殊背後躲,「我長、長的就像個秘書。」
金耀蘭祖籍就在星港本市,需坐半小時客輪。
古鎮坐居水上,黑瓦白牆,石板路裂開的縫隙里長滿青苔。
小巷很窄,機動車過不去,只能靠走。兩面都是雙坡屋頂,青灰牆面開裂,還保留著民國時候的樣貌。大部分是被廢棄的房屋,少數還有人住。
土院裡的狗嗅出生人氣味,衝出來汪汪吠叫,盛君殊立即將衡南換到了另一邊。
衡南偏要越過他伸出手,在他阻攔之前,髒兮兮的大狗裂開血盆大口,「吧唧」地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衡南的表情凍結,緩慢地看了看沾滿口水的掌心。
盛君殊條件反射地迅速開始掏紙巾,不過他晚了一步,衡南還是嫌棄地把手蹭在他袖子上,他的巴掌也帶著怒火準確地拍在了衡南臀後:「衡南!」
衡南驚愕地看著盛君殊,連反應都忘記了。
盛君殊把西裝脫下來,突然發現打這一下之後,他一點都不氣了,心裡平靜了許多。
果然還是要適當地管教一下。
「手擦乾淨了嗎?」盛君殊平靜地問,把擦過狗口水的袖子翻了個面,把滿臉木然的衡南的手抓起來,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冷冷地把袖子打了個結。
回去重點清洗的意思。
衡南仰著下巴,看上去非常冷漠。
但是她老老實實地走完後半程,沒有追貓逗狗,盛君殊覺得自己還是給她帶了一些震懾。
金家的祖宅很好辨認,因為眼前房屋闊氣許多,二三層的樓宇,瓦片齊整。並不像其他鎮子裡的其他房屋一樣是獨棟,而是四合院那樣組合式的宅園。
原本這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經營染布坊。為了與市場接軌,金家在十幾年前從鎮子裡搬去星港。
後來子孫凋零,兒女四散,祖宅便空置。
火焰吞噬黃紙,熱氣中火焰騰起的煙霧扭曲將眼前的景物,盛君殊唸咒。
這是衡南第一次看見「問靈」的經過。屋脊上有斑駁的脊獸,飛簷上掛著生鏽的銅鈴,處處象徵著主人家曾經的輝煌,這些從前鎮宅的靈物,變成被詢問的物件。
「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女孩子們有節奏的聲音響起。
斜陽照在青石板,小小鞋子噠噠地落下,三個女孩穿著厚重布衫跳皮筋,最小的那個羊角小辮一跳一跳:「二姐,你跳錯了。」
「從頭開始吧。」
「不玩了,我進屋看書了。」一個女孩蹬蹬地走了。其餘女孩都發出了失落的聲音。
「別理她,輸不起。」最大的女孩別了別頭髮,她看上去十三四,正是抽條,身材細瘦,眉眼英氣,短髮在剪在耳根上,已經被汗打溼,「你們倆撐住,我跳個全的。」
點、邁、勾、挑、轉,一雙小皮鞋像是敲鼓的槌,眼花繚亂地點在地面上。
女孩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亢,速度也越來越快:「九五六、九五七、九八九九八十一!大姐,八十一了!」
她們將女孩簇擁在中間,跳著鬧著抱成了一團。
……
「大小姐!」管家匆匆追出來,「媒人為您來,您不去老闆要生氣的。」
「您跟他說說,我不喜歡那男的。」空氣裡飄下濛濛細雨,少女將包頂在頭上,手腕上一串粗製濫造的晶石手鍊,「我坐船去星港。」
「又到那小飯館吃飯去?」
「他家做的好吃。」
「是去見那個人吧。」管家嘆氣,打量她身上天藍色的連衣裙,「義大利的設計,對著個小幫工,白瞎了。」
「他很聰明的,他是個奇才。」少女忍俊不禁。她燙了髮尾,唇上塗了口紅,再撐把陽傘,就能直接參加宴會,「我想把他介紹給爸爸。」
「你真敢提,小心老闆把你的裙子都給二小姐三小姐。」管家擰眉,半是央求半是哄勸,「他不行啊——」
「那我就當卓文君,跟相如當壚賣酒去。」少女爽朗一笑,早已跑出數步,揮揮包,「記得跟爸爸說啊,我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