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把手機扔給了他。
衡南的臉沉下去,咚咚地下了車。大巴下是寒石的冬天,寒風撲面,她緊了緊外套,呼吸中帶著灼熱的火氣。
沒想到他也是這種人。
那看來男人都是一樣的貨色,明裡一套背地裡一套。
衡南越走越生氣,心裡含著的沉甸甸的酸澀,讓她的暴怒更是冒上頭頂,垂下睫毛,看了看自己風衣下包裹的腿。
——是嫌她冬天不穿裙子不露大腿嗎?
盛君殊拎起她的包,邁腿疾步追下車。
他覺得自己開啟這個開鎖的相簿就是個錯誤。
他更想掐死隨手儲存的自己。
「你聽師兄說。」盛君殊撲過去抓著衡南的肩膀把她掉了個個兒,迅速擦掉她的眼淚,聲音都矮下去一截,「別哭,別哭。」
他看向自己的手機,艱難地鼓起勇氣:「你沒看清嗎?相簿裡那些是……」
……還是說不出口。
「中病毒了。」
衡南冷冷地看著他。
「對,手機病毒,我讓技術部在刪了。」
要不要信他?
至少論腿,她自信沒有幾個女的比得過她,她在家天天晃來晃去,她不信有人吃不飽,要在網上吃零食。
而且他手機裡上次還乾乾淨淨,十足禁慾,這些突兀的與人設不合的東西,似乎只有這種荒謬的解釋說得通。
但她眼神還是很兇,眼角通紅。
兩個人失語地看著對方,呼吸疊在一起,都是深冬的白氣。
她往後掙,但盛君殊抓著她的衣服不放,像是拽著快被浪頭捲走的浮木,右手按住後腦勺,十指插入髮絲,撈過來在頰上猛親了一下。
衡南眼睛睫毛猛顫一下,停滯一秒。
盛君殊也愣了。
他發現自己現在的行為很難用邏輯來解釋。
微癢觸碰似乎仍然留在臉上,一路蔓延至全身,衡南的臉迅速充血,反手一推,他立刻鬆開指節。
但陽炎體環繞的溫度一退卻,忽而又帶來寒冬的落差。
她有點想再來一下。
就像站在地上,想再坐一次海盜船,大擺錘,閉上眼睛,腦海中能閃過針刺般的又令人心跳的聯想。
衡南要說什麼全忘了,隱約看見遠處的電線杆上飛走一隻雀。
寂靜數秒,盛君殊補救地摸了下她的發頂:「走吧。」
*
找到重光劇場,費了一番周折。
這個劇場不是公共建築,而是在棟私人寫字樓內部,實際的情況比孟恬照片裡的還要寒酸,只有四排座椅,不到十平方的後臺和小小的舞臺,很迷你的一個兒童劇場。
劇場側邊架著幾張兒童劇、話劇的海報,都已經殘破不堪。
這個劇場沒有固定的運營方,僅僅是個租賃式的場地,八百塊錢一天。寫字樓內有很多影視工作室、話劇培訓班,就用這個劇院排練。
也有一些社會上的興趣社團,在這個小劇院自費演出。
孟恬每週來一次,看的應該是後面一種。
盛君殊、蔣勝、還有劇院的承包商在站在一起說話,不時有檔案翻動的聲音,聽不真切。
舞臺上蒼白的射燈開著,將他挺括的背影勾勒得出白邊。
一些飛塵在光柱中飄舞,那是亮處。
暗處,火焰噼裡啪啦地在空氣中燃燒,有規律地忽大忽小,火焰上方的空氣扭曲,似乎將煙霧扭成無數個《吶喊》中的鬼臉。
衡南剛及肩頭的黑髮來回掃動。
她坐在觀眾席第二排,伸出手,接住捉鬼符落下的灰塵。
「嚓」的一聲輕響,她猛地回頭,暗處的座椅背後,露出一小片白色的衣角。
衡南悄無聲息地注視著那裡,半晌,從座椅背後小心地探出一張小小圓圓的臉,慘白,兩隻眼睛是大大的黑窟窿。
看到她的瞬間,它又嚇得蹲在了座椅背後,毛髮都豎立起來。
它有頭髮,稀疏的幾根黃褐色的毛,
「出來。」
那幾根毛哆嗦幾下。
「不出來,我拿符紙殺你了。」
座椅發出窸窣響聲,一隻冰涼的手握住衡南的腳踝,衡南一驚,迅速踢開狠狠跺了幾腳。
稚嫩的慘叫聲響起。
她低頭一看,小鬼舉著彎折耷拉的手指,從地上爬起來,昂起頭,一對碩大的黑窟窿眼睛望著她。
衡南眼裡忽然沁出笑意,把手放在它天靈蓋上,好像摸到了一塊平滑的石頭,惡意地摩挲兩下,幾根柔軟的頭髮在掌中滾來滾去,就像石縫裡長出來的草。
黑窟窿上一對小小的眉毛,突然撇成八字,似乎滿腹委屈。
「摸我要給錢的哇。」
它只比座椅高一點,一個「金土化肥」的灰色編織袋倒著,側邊開出兩個窟窿,鑽出一對胳膊。
編織袋破破爛爛的開口蓋住膝蓋,青白色的小腿上蹭滿灰塵,一隻小腳丫踩在另一隻腳丫上。
衣衫襤褸的小怨靈,咔嚓咔嚓地低下頭,膽怯地看向衡南裙子上放著的符紙。
衡南屈起手臂墊著,趴在前面的椅背上,側頭懶懶地打量它:「不是所有鬼都殺。」
這是個冤鬼,還可往生極樂。
「你在這幹什麼?」
「我原來,總到這裡看兒童劇。」它低下頭絞著化肥袋子的邊角,「就在這裡咯。」
「那個?」衡南下巴揚了揚,指向入口的牌子。
小鬼點了一下頭。
原本寂靜的舞臺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一人一鬼立即看過去。
雜亂的腳步聲混合著男人的嚎叫,混亂了好一會兒,四五個男人七手八腳地將一個人按倒在舞臺上。
那人仍在掙扎,衣服上的塑膠泡沫不住飄飛出來。
蔣勝從腰上掏出銀光閃閃的東西,扯著嗓子恐嚇:「不許動!再動拷你了!」
那男人不動了,但也馬上就被拷住。
「走。」人被拽起來,踉蹌著走。
是個四五十的男人,身上披著掉了半邊的白色床單,頭上戴著假髮,臉上誇張的妝花得一塌糊塗,真像鬼一樣,邊走邊不甘心地罵罵咧咧。
盛君殊拍拍袖子上的鞋印,容色冷淡:「以訛傳訛,容易自己嚇自己,你們以後看清楚再打電話叫我。」
又是個裝神弄鬼的,老搞這事誰受得了。
還坐了兩個小時車過來,坐得衡南都暈車了。
想到這裡,他回頭看了眼師妹。
小鬼看見盛君殊雙肩靈火,嚇得倒退一步,一下撞在衡南身上,她提塑膠袋似的將它提起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摩挲了一下它光禿禿的腦殼:「他看不見你。」
衡南說話時,卻全程看著盛君殊,還衝他笑了一下。
「……」盛君殊無言地扭回頭。
「第一次抬棺放劇院門口,第二次放花圈,好,現在直接裝鬼,影響我們客人,有完沒完了?」劇院的老闆邊走邊罵,「你這次也別怪我,去到公安局吃牢飯吧。」
被銬住的男人艱難地扭過身啐他,一口方言:「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們劇院逼死人不賠償,活該關門倒閉。」
「警察同志,你們聽聽。」老闆把圓珠筆拍得啪啪作響,「我這個劇場是外包,你女兒是外面劇社的,跟我有半毛錢關係嗎?要我說,人家警方都說了是自殺,別說我了,誰你都賴不著……」
「行啦。」蔣勝心煩意亂地打斷,「都安靜點,回局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