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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雙鏡(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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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不喜歡孟恬嗎?」衡南趴在手臂上懶洋洋地問。

她聲音很輕。大概不熟的人在談話中更被照顧,大家順著說起這個話題。

「我心裡不喜歡她。」沈莉先說,「但我也沒有欺負過她。」

「我不喜歡她是因為她的時間觀念很差,我不喜歡遲到、沒有規劃的人,不是針對她。」

「我也不喜歡她。」另一個小個子的女生說,「我膽子小,她有些舉動會嚇到我。」

「比如有一次半夜,她穿著黑裙子在寢室裡走來走去,嘴裡唸唸有詞,把我驚醒了。還有一次她在床上點蠟燭。那段時間我怕得睡不著覺,給媽媽打電話,但畢竟都大學了,媽媽也沒辦法。」

「那我就說說我為什麼因為開空調崩潰了吧。」

對面的女生笑笑,「我睡眠淺。有的有時候很晚了,孟恬還在看影片,哭,或者笑,她一笑床板都抖,我整宿睡不著,那段時間我天天靠吃安眠藥入睡……」

旁邊的女生撫摸她的肩膀。

衡南撫摸著心口顫動的天書:「這些你們有跟她說過嗎?」

「沒有。」

「有。」

幾個人出現了分歧。

小個子的女生說:「其實我也沒有當面跟她說過,我給她寫了一個紙條,請她不要在床上點火了。夾在她書裡了。」

其餘的人,甚至連紙條沒有夾過。

「為什麼忍著不說?」

幾個女孩瞪著眼睛,面面相覷,輕聲地說:「孟恬有憂鬱症啊……」

「她一來就告訴老師她有憂鬱症了,樓長找我們每個人談話,讓我們平時多關心她一點。」

沈莉:「所以每次她遲到十分鐘,我都什麼話都不說等著她,我知道她可能不是有意遲到的。」

「但是這不代表我在冷風裡站著就不冷,所以我後來不同她一塊出去了。」

「孟恬經常不分場合地哭或者笑。」小個子的女生說,「我知道她喜怒無常,不合群,是因為生病了很可憐,我儘量理解她,我不想讓她情緒波動,跟她說話要先打兩三遍腹稿。」

「但我……半夜醒來看見有黑影……我也是真的害怕啊……我從小膽子就小。」

「所以蕾蕾跟阿姨說要搬出去的時候,我也自私地沒吭聲……」

「孟恬三年的熱水,都是我幫她打的。」

那個因為開空調的跟孟恬爭執過的女生靜靜地說,「我媽媽也是憂鬱症去世的,當時我沒能攔住她。我常想,要是早發現,多關心她一點就好了。」

「所以,我自打知道孟恬有憂鬱症,每次打水,都會捎上孟恬的,我從來沒說過。」

「我罵她自私,不是因為她胖,更不是因為她憂鬱症,是因為她把我吹成關節炎的時候,都沒想過自己熱水壺裡的水為什麼永遠都是滿的。」

「人就像一根皮筋,是有彈性限度的,善良,責任,愛心,一點點往上加碼。」她轉過來,對著衡南,「可我們也只是普通人,誰都受不了拉斷的時候。」

「憂鬱症很辛苦,但沒有憂鬱症的人,又做錯了什麼呢?」

*

黑色轎車在馬路上疾馳,朔風嗚嗚地捲過車玻璃。

盛君殊一邊踩油門,一邊時不時看著後視鏡:「能忍嗎?不行坐到前面來。」

衡南在後座窸窸窣窣地換衣服,烏雲般的裙襬拖到了後座地毯上。

她換得很慢,雪白的手臂從袖子裡支出來,像一根細細的桅杆。

「師兄,」衡南眼裡沁出譏誚的笑意,將黑色蕾絲手套的指端咬住,一點點將手指擠進順滑的手套中,「開車襲胸,拍到罰款。」

三十分鐘前她送走幾個女生。

二十分鐘前她拉開車門,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地快速爬上車:「去重光劇場,馬上。」

去寒石兩小時的路,盛君殊硬生是一路超車,一個小時壓過清河邊境。

紅燈都闖了七八個了,他還怕個屁的罰款。

「過來。」vanquish「吱」地停在路邊。

盛君殊鬆開安全帶,回頭抓住她腰上的蝴蝶結一拽,就把人拽到副駕。

衡南貓似的翻了個身,面朝玻璃:「幫我拉拉鏈。」

後座還有一大堆配件沒穿上。

衡南被人從後面抱住,吃了一驚。隱約在玻璃上看見他毫無褶皺的白色襯衣,垂下的凜冽眉眼,他的下頜就在她發頂上,自己的眼睛睜大。

盛君殊一手繞到前面按著她心口,一手順便拉上拉鏈。

結果卡住了。

「等一下。」盛君殊低頭研究那個小小的拉鏈,呼吸落在她雪白的腰窩上,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又很快消去。

衡南沒什麼耐心:「壞了就算了。」

盛君殊仔細地看了看:「只是被蕾絲夾住了。」

「別動。」他凝神,用手臂輕輕頂著她的背,「嚓」地開啟打火機,點燃拉鏈中線頭的瞬間,「呼」地將火吹滅,小心地用紙巾接住抖出的灰燼。火候控制得剛剛好。

衡南背後蒸出了一層細汗,鼻尖瀰漫著一股牛奶沐浴露的香味,他沒多想,順便拿了張面巾紙幫她沾了兩下。

豈料衡南往前一縮,趴在玻璃上幾乎炸毛:「幹什麼?!」

「啊。」她又閉上眼捂住心口,像一個危重的心臟病人。

盛君殊的手趕緊壓上來,斷斷續續地暖了一會兒,將拉鏈拉上去。

「請幫我們開一下劇院門,準備一下舞臺。」盛君殊夾著電話,又就這個彆扭的姿勢,滿頭大汗地幫她穿上左手的手套,「麻煩了。」

「這個是什麼?」他從後座一樣一樣把配飾拎過來。

「頸環。」衡南仰起蒼白細弱的脖子。

裙子上部露肩,紅色系帶呈x形交叉掛在脖子上,跨過鎖骨,他不明白為什麼還有一個帶蝴蝶結的頸環,就像不知道為什麼喇叭狀的寬袖下面還要戴手套一樣。

幫她繫上頸環的時候,盛君殊忽然摸到了蝴蝶結背後的藏著的符紙,心中一動。

「這個不行。」他將符紙抽出來,在車上到處翻找,順手抽了根削尖的木炭條,沒把頸環卸下來,而是輕輕抬著她的下巴,就在她脖子上細細畫過去。

「你藏這裡會被冤鬼看出來,師兄幫你重畫一個。」

滲透過來的觸感有些癢,但絕不會讓她吃痛。

盛君殊的業務能力很強,力道拿捏得一絲不差,是在核桃上雕刻清明上河圖的精細作業。

盛君殊的睫毛半晌不抬,他的眉宇在專注的時候異常俊秀。衡南不知不覺盯了好半天。

盛君殊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這麼誘人,才會讓她撿了便宜。

「這個呢?」盛君殊拿來最後一件。

「束腰。」

衡南這個束腰不是系綁帶的,而是搭扣的,由上至下共七個搭扣。

她自己剛好扣到最裡面,外面預留著好多空的鉤子,多出來一大截。

盛君殊一個一個扣下去,有種微妙的錯覺。

好像自己給她上了個鎖。

衡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非常馴順,一動不動,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

很乖。

他沒忍住摸了一下衡南的臉。

「師兄,師姐!」肖子烈已經把車門開啟了。

時間緊迫,再拖不得。

衡南一手捂著天書,拎起裙襬跑進大樓。

冷如清霜的舞臺燈下,癱軟在地的是舞臺威亞,生鏽的繩索,衡南走上舞臺,熟練地將安全繩釦在自己腰上。

「師姐,你先別扣……」肖子烈有些緊張,唯恐其中有詐。

衡南置若罔聞,丟給他一根蕭,少年伸臂,「啪」地接住。

衡南側臉,舞臺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塵埃在她面前飛舞,雙眸都被照成了通透的琥珀色:「《山鬼》,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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