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殊迅速調出他看過的,孟恬生前的最後一條空間動態。
「心心念唸的小裙子終於到了,開心。」
下單日期三天後的5月21日,孟恬拿到了包裹,這正是她死亡的前一天,她是否在鏡子前試穿了這條裙子,興奮地釋出了空間動態?
心心念念……裙子……
盛君殊馬上抓住蔣勝手臂:「有沒有於珊珊死亡現場圖?」
在那張血流成河的照片背景裡,慘白得毫無血色的、死亡多時的瘦弱女孩脖子上,正垂掛著那個黑色的熟悉的蝴蝶領。
「於珊珊的戲服就是她自己找材料做的,她手巧,設計的裙子都很漂亮。」
「那個胖胖的小姑娘,每次都盯著看,羨慕得不得了。」
……
空靈的蕭聲迴盪在劇院內部,疊合回聲。
盛君殊一闖進重光劇院,就被舞臺上持扇的身影吸引了視線。
衡南的裙子,在車上未窺得全貌,此刻卻被舞臺上明亮的燈打得分毫畢現。
純黑的裙子掩住大腿,前後兩片垂下的深紅色繡金線裙襬卻長至腳踝,裙撐翹起裙襬,束腰掐住細腰,束腰背後的繫帶拖長,是輕紗質地,順著步子在空中飄飄搖搖。
打了無數褶子喇叭寬袖,是柔軟的縐紗,長得拖至腳邊,她彎臂持扇,一袖在身前,另一袖在背後。
這扇子不是西方的羽毛扇,竟是把黑紙糊住的展開的紙摺扇,扇子抵在小腹上,手腕晃動,扇尖如同蟬翅,一下一下地有力地顫動。
她赤著腳,足尖點地,腳和小腿繃直,讓強光照著,黑紅兩色託著,露出的皮膚,白得宛如北國的雪妖。只有蕭聲,沒有鼓點,她的落足就踏出了鼓點,木質舞臺踏出「咚、咚咚」的迴響。
盛君殊目不轉睛地看著,配合這鼓點,忽然意識到這是《山鬼》。
一曲只有蕭聲和響聲的《山鬼》,直接將他拉回一千年前祀山鬼的現場。
河裡飄飛了無數熒黃的河燈,桌案前豐碩瓜果清香中,縈繞無數鼓聲、樂聲和笑聲。
垚山派既然以垚山為家,自然要祭祀山水之靈。
傳說中垚山之靈為「山鬼」,應每十年選拔最優勝的弟子,主持一場最盛大的祭祀儀式,各展才藝,以告慰山鬼照顧。
發展到後來,祀山鬼變成了垚山內部的一個公開的節日。
對他們這些新的內門來說,這就是場最大的熱鬧,早在數天之前,衡南便在席上問過他「去不去祀山鬼」,他回答「自然要去的」。
衡南看著他笑了笑,沒再言語,一雙眼裡倒映了月亮,很高興的模樣。
祀山鬼那天,不用上學,他早晨起來,一齣門就碰到了師弟楚君兮和另一個外門師弟,二人正勾肩搭揹走著,看見他鎖門,揮舞手臂,你追我趕地跑了過來,氣喘吁吁站定,興奮得眼珠子明亮:「大師兄,你也去看祀山鬼?」
盛君殊說:「是啊。」
他拉拉門鎖,順便檢查一遍眾人的屋子,楚君兮還在身後撫掌:「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去,沒想到師兄你這次竟然這麼有興趣……」
「是啊。」他抱著刀勾唇,「這次可看到三十個師兄同場比劍,還有……」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師父授新煉的三個法器!」
話音落了,半晌沒有回應,楚君兮和外門師弟的笑容僵在臉上,二人慢慢扭過頭,奇怪地對視一眼:「呃……大師兄,你就是為了去看看比劍,還有法器?」
「是啊。」盛君殊有些奇怪地端詳他們的神色,「不然呢?」
「不然?」外門師弟為難地搔了搔頭,兩個人又尷尬地對視了一眼。
楚君兮拉拉他衣襬,一番眼色把他叫走了,「算了,那我們先走吧。」
「大師兄啊。」君兮都走到了門口,還回頭衝他喊,「你可萬萬別遲到啊,衡南師姐也在的!」
「我知道了。」他繼續仔細地檢查門鎖。
誰知夜晚臨近時,盛君殊感知到陰氣,閣樓裡忽然跑丟了幾個冤鬼,他敏捷地爬上閣樓,挨個兒抓回去,見閣樓落了灰,還順便打掃了一下,出來看見了月亮,才心道要糟,祀山鬼遲到了!
他踏著滿地銀杏葉,疾步往前山上趕,走了幾步又慢下來。
比劍在儀式靠後的時候,展示法器更是壓軸,是娛樂的節日,大家都狂歡,遲了一點不要緊,沒必要這麼趕。
但是他既然不在,也該給別人說一聲,萬一惹得師父師兄擔心不好。這樣想著,他又加快了步伐。
等他緊趕慢趕到前山,主祀已結束,宴席都開了,桌上的瓜果飄香,溪水中星星點點的燈火,夜空中一輪明月。
幸好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四周吵嚷,弟子們三三兩兩說笑著。
他從桌與桌之間慢行穿過,就像個透明的遊魂穿過了熱鬧的集市。
「衡南師姐太漂亮了……」
「……多少年沒見到過這麼驚豔的《山鬼》。
「讓衡南師姐跳出來了……」
「……我下午申時就坐在這兒了,專程等著衡南師姐……」
「衡南……」
「……衡南……」
所有的話題,全圍繞著「衡南」二字,盛君殊聽到一半,猛然頓住腳步,所有喧鬧灌入腦中,腦子裡「嗡」地一下——
每年祀山鬼,主祀有一場《山鬼》祀舞,向來是由最美、人氣最高的女弟子完成,今年,上一個師姐剛剛退下來……
校場上師妹的缺席,手肘上多出的淤青。
雞啼一聲就鎖住的門,深夜裡久久不滅的燈。
「千萬別遲到了,衡南師姐也在的。」
衡南懷揣著月亮似的希冀,小心翼翼地凝望著他:「師兄,你去祀山鬼麼?」
「自然是去的。」
有了這句承諾,那她便等得,忍著,千辛萬苦地,為他開一朵花。
……
他四處尋覓衡南,圓月下酒宴正酣,三十個師兄比過了劍,處處都是划拳聲。銀杏葉咔嚓咔嚓地響著,他一口酒也沒有喝,在宴席上尋遍,直到新的法器展示都結束。她從臺上退下,退出宴席。
他還是沒找著她。
《山鬼》高潮頓起,蕭聲如劍,黑色扇子「譁」地抖開,猶如蝴蝶展翅,那道驚豔的影子騰空飛起,雪白的腿和足,紅色的前後擺,在空中「呼」地蕩起,一道色彩潑進水中。
千年之後,竟然在這處小小的劇場裡。
盛君殊見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