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思緒拉回來。
這樣其實也不陌生。在星港,衡南用光劍將金耀蘭砍了一百零八下,砍成稀泥狀,令怨鬼臣服於腳下,才同她對話。
那個時候他就把驚訝全用光了。
也許是因為對方先出手打她的,捱了攻擊,她的脾氣就不那麼好了,耐心更差。
「你師姐應付得了。」盛君殊面無表情地把肖子烈戳在他肚子上的手扒拉下來,扔回去,「冤鬼你都怕,真出息。」
「我怕的是冤鬼嗎?!」少年小聲爭辯,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怕師姐被奪舍了啊!」
舞臺上「啊」的一嗓子,又將他注意力瞬間吸引。
孟恬作為一個沒什麼社會經驗的新冤鬼,讓人這麼一兇,完全崩潰,抱著頭低低啜泣,攤成了一團黑色汙泥。
衡南蒼白的手,卻飽含愛意地,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好似在安撫一隻貓。
「不要哭了。」她輕輕緩緩地說,「都過去了。」
肖子烈再度目瞪口呆。
師姐剛才對她又打又罵把人弄崩潰的沒錯吧?
轉個身又扮演起慈祥的母親普度眾生……關鍵是孟恬讓她輕柔地安撫了一會兒,竟然趴在她腿上嚎啕大哭起來?
「師兄,這pua是你教師姐嗎?」
盛君殊扭頭看他,眼神閃閃,目光不悅而疑惑。
什麼是pua?
衡南繼續撫摸孟恬的頭髮,聲音清冷,微帶沙啞,這點沙啞,在夜色中聽起來異常酥心:「看了這麼多場伊沃爾,你很想演一場吧?」
「我……我不想。」孟恬錯亂地說,「我沒有準備好衣服,我沒有受過培訓,我沒有化妝,我還沒減肥,我不行……我不行……」
「都不要緊。」衡南用扇子柄勾起她的頭髮,漫不經心地說。
孟恬不做聲了,半晌,她抬起頭看著衡南,血淚漣漣,順著腮畔落下,「你的裙子好好看。」
「你喜歡嗎?」衡南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我們交換。」
孟恬似乎愣住:「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衡南拽著她站起身來,詭秘地打量著她,淡淡地說,「你身上的裙子我也很喜歡。」
孟恬再度顫抖起來,她看到衡南將手伸到背後解開繫帶,拉鏈,已經開始看著她的脫衣服了,就顫抖得更加厲害。
裙片上的金線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是她從前再熱也不敢穿的短裙,可是前後兩片長的裝飾片,又剛好可以遮住她不甚完美的腿。
這樣好看的裙子。
比她從前一切裙子都要好看。
似乎看一眼,它的美麗可填補內心,化成足下的雲彩,她就能鼓起全部的勇氣,
衡南的肩膀露出,肖子烈立刻扭過頭,「師兄你還看……」
盛君殊瞥了他一眼,內心天人交戰了一會兒,還是面對著舞臺。
萬一被偷襲了怎麼辦?這種時候切不可掉以輕心。
他看著黑色柔軟繁複的布料從她腰上滑落,她提著它,彎下腰,將一雙修長的腿一根一根抽出裙襬,足尖微微繃著,柔軟的,光滑的,冰涼的……
看見孟恬也開始脫了,他才挪開目光。
孟恬解開繫帶的手,卻突然頓住,她抬起眼,發著抖,看向衡南的眼睛裡似乎有無數焦急的怯懦和驚恐,那些情緒千絲萬縷,纏繞著她的手臂,阻礙了她的動作。
如果她還活著,她應該已經汗如雨下。
她顫抖著求救地說:「我身上……很多肉……」
她期盼衡南移開目光,讓她有片刻鴕鳥埋沙的機會。
衡南只穿內衣,雙手抱臂,仍然漫不經心地看著她:「我都不怕跟一個死人換衣裳,還怕你幾兩生肉嗎。」
孟恬破涕為笑,臉上的肉在顫動,血淚卻如雨落下。
「我沒有憂鬱症的。」她嘴唇微動,「……對不起……」
爸爸長相周正,媽媽尚可。她小的時候,最大的願望,不過是過成一個普通人,可是她為什麼會生成這樣呢?
塌鼻子,厚嘴唇,單眼皮,所有的一切組合在這張臉上,就是一場災難。
無論喝多少涼水,跑多少圈都永遠減不下來的虎背熊腰的體態,在相片裡更是扭曲得更加明顯,貼在小學班級之星欄目的單人照,笑著的臉蛋上被藍色圓珠筆刺青「狗熊」二字,看到的人無不捧腹大笑。
她的書包被扔進垃圾桶,書被撕破,腦袋被後座揉成的紙團當靶子攻擊。
做遊戲使女生摔倒,照片被掛上論壇,抹上口紅也醜態百出的假髮,參與「年級第一醜女」評選。
她單人單桌坐在講臺旁邊,向「孟恬」借錢不需要還,和「孟恬」表白是大冒險的懲罰,「和孟恬跳交誼舞」是一件需要瘋狂洗手的事。
來例假依然要冷水中刷洗抹布,替所有跑掉的同學做完值日。
她越縮越小,縮成一塊石頭,在伊沃爾觀眾席上看著美麗的於珊珊,在她的表演中找到自己卑微的宣洩口。穿上戲服,就好像用古怪遮掩了不堪。
知名影星因為憂鬱症去世,剛剛學會的這個詞,在她站在高中自我介紹的講臺上時,不知道怎麼地蹦到了腦海:「大家好……我是孟恬,我有憂鬱症。」
她只是覺得,這是個會死人的病。
她也期盼著一場驚天動地的,能讓欺負過她的人都後悔落淚的死亡。
意外的是,當這三個字出口,全班同學戲謔的眼光,不約而同而變成了同情和關注。
女生們會挽著她的手臂,分她水果和零食,不使她落單,同桌會主動問起她的心情,分擔她的值日,老師近乎小心的鼓勵和關懷,全部超出她期望的閾值,幾乎上癮的幸福。
那一刻起,她就找到了新的盾牌。
但為什麼,這三個字保護她的同時,也逐漸將她和世界隔離開來?
她變成一件玻璃製品,因為易碎而被輕拿輕放,沒有人敢用它盛載情感。
其實輕拿輕放,本身就是一種感情,是她以前太過貪婪,從未留意。
衡南蹲下身,用束腰將她裹起,由上至下給孟恬繫上搭扣,在外面留出的一排鉤子中,找了個最適中的扣上:「我給你預留了很多尺碼。」
「不要太勒了,適合自己的最好。」
「……」
衡南拉拉她的裙襬,站起身來摸著頸環:「這個是我師兄送的,就不給你了。」
兩個互換衣服的女孩,手牽手,轉身面向觀眾席。
臉色青白的孟恬,慢慢地勾起嘴角。
「我很高興。」她擦了擦眼淚,提起新裙子的裙襬,對著空蕩蕩觀眾席,笑著做了個謝幕禮。
「再見。」
衡南頷首,手邊一空。
回頭,舞臺上落下一堆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