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南腳跟落地,緩慢地睜開眼,對上眼前的眸。
盛君殊正握著她的手,以最謙卑的姿態,仰頭看著她,漆黑的髮絲,漆黑的眼睛。
「……師兄?」
她的嗓音,像是好幾百年沒用一樣沙啞乾澀。
「好了,好了,師姐醒了。」肖子烈把符咒揉成一團揣進口袋,在警笛聲中撲到碎裂的窗戶邊,「媽的救護車來了,師兄你……」
他回頭,聲音戛然而止。衡南彎腰,雙手驚慌地扶住盛君殊的手臂,後者靠在她懷裡,已經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盛君殊被救護車拉走前,氣若游絲地在衡南耳邊說:「記得把我手機撿起來。」
「……」
*
醫院。
四面白牆,白光從四方視窗透出,白色被子蓋至男人胸口,延伸向上的冰涼柔軟的輸液管,他睫毛低垂,臉色都是帶著消毒水氣味的蒼白。
床邊擺了個凳子,衡南坐在凳子上,雙腳緊張地勾在凳子橫樑,身子前傾,默默地盯著他。
剛才她在盛君殊著意強調的掉在玻璃片中、螢幕摔碎的手機裡面翻到了一個加密的相簿。
相簿裡面都是她好多年前的……私密照片。
嗯……
這有什麼好加密的?
她停了停,又默了默,沉著臉開啟備忘錄,頂著螢幕上那道蜘蛛網,從最上面那條關於她的置頂開始,一條一條地看。
盛君殊備忘錄裡存了好多的備忘事項,每一條都很細心地註明了日期。
有一些是工作上的。
有顧客在聖星的某個線下門店購物,越了不知道多少個級,把投訴電話打到他的私人電話這裡,時間還是半夜,他把炒鍋的型號記錄了下來,留了那個客人的電話。
有一些是門派相關的。
表格裡有很多外門同門的名字,名字後面是給出的款項,每一年總支出的款項,還有入賬。他收集了一些關於「海上仙山」景點的新聞,甚至調查了景點的房價和地產投資可能。
他還做了一些風險投資。
準備過一些講座。
參加過很多面試。
零碎地夾雜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慨:「肖子烈又曠課,約見班主任。」
只這個「又」字洩露了一絲情緒。
大約是像陀螺一樣忙轉著,一刻也沒有放鬆,一千年對於盛君殊轉瞬即逝,所以一千年在他身上,才沒有留下痕跡,他髮絲依然烏黑,姿態依然挺拔,昂揚的精氣神仍在,炙熱,滾燙。
只像這樣睡著的時候,顯得內秀孱弱,似乎令人敢於冒犯。
衡南試探著摸了下他蒼白的臉,又趕快收回手去。
一滴一滴的藥水落下,她翻到了底,最底下是一條本月初新增的:資金鍊斷裂,年底待還款1253.47萬。
資金鍊……斷裂?欠了……一千多萬?
金屬板凳的冷意沁入她的皮膚,她聯想到很多驚悚的可能:聖星快倒閉了,實際在虧空?或者因為補貼師門,盛君殊的公司週轉出問題了;或者因為多了她的開銷,把師兄的公司拖垮了?
所以盛君殊讓她把手機撿起來,是心裡放不下這筆欠的債嗎?
「病人家屬。」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在耳邊炸響,衡南迴頭一看,護士進了病房,「你是盛君殊家屬?」
「……啊。」衡南迴過神,「我是他太太。」
「你老公三高啊,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護士從口罩上瞥她一眼,毫不客氣地填查房記錄,「平時稍微注意點啊,年紀輕輕的。」
衡南迷惑地擰起眉。
有人在外面喊這護士:「兒科有倆孩子媽搶毯子,打起來了,小鳳讓你搭把手。」
「醫院毯子都能搶。」護士不耐煩地嘟囔著走出去,「都什麼家長啊。」
衡南揣著口袋,頭髮微亂,在病房裡焦躁地來回轉圈,思路在「欠債一千萬」和「你老公三高」之間來回切換,只覺得師兄一倒,前所未有的壓力都砸在了她肩膀上。
她得堅強。
她坐在盛君殊病床前看著他,堅強地吃了頓肯德基。
下午王娟來換班,就撞在暴躁的衡南槍口上。
「你還敢來?」她擋在盛君殊床前,冷冷地睨著王娟,她本生得冷豔,這一沉臉,更顯得盛氣凌人,不可逼視。
王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展示了手裡拎著的保溫飯盒,強笑:「我……我給盛哥兒送點大補的湯。」
「拿出去。」衡南說,「你也滾出去。」
「小二姐!」王娟臉色氣得鐵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我……」
「你什麼?他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還不都是你喂的?」衡南充滿戾氣地一踢板凳,將王娟鎮得後退幾步,審時度勢地跳到了門邊。
「你給我滾出去。」
「衡南。」
背後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衡南脊背一僵,一絲冷意爬上了後脖頸。
盛君殊左手搭在額頭上,冰涼的藥水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打針打得身上很冷。
意識昏昏沉沉,本來想再睡一下。
但聽見屋子裡彷彿有人大戰一場,拍桌子踢凳子的,師弟師妹一爭執他便習慣性地跳出來鎮壓,於是他趕緊醒了。
他好像聽見師妹正罵人。
師妹罵人其實聽上去很爽,一點都不潑,有股極兇的、唯我獨尊的,顫人心肺的勁兒。這麼想著,不知怎的,一抹極淡的笑爬上嘴角。
只不過,她在他面前從來都不這樣,他睜開眼,淡淡向她看去。
衡南緩緩回頭,又大又黑的貓兒瞳含了亮晶晶的眼淚,變了個馴順孱弱的腔調:「師兄,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