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該多嘴。
盛君殊沒說話,指了指頭頂。
肖子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小木屋上方的古槐樹遮天蔽日,打卷的枯葉將落未落,風中簌簌。
山中鳥雀嘰嘰喳喳,但這棵樹上卻一隻也沒有,樹下這塊地,陰冷也寂靜得嚇人。
「槐木是木中之鬼,陰氣重,容易引人入夢。‘南柯一夢’那個典故就是在槐樹底下。」
肖子烈悟了:「所以昨天我聽見的其實不是你們在吵?」他轉而指了指樹根,壓低聲音,「實際上是這兩位……」
正說著,苟三叔搓著手哈著白氣上山,先擔憂地把大家臉色探看一遍,由憂轉喜:「我這就放心了。先前這一塊附近的屋主,夫妻吵架鬧離婚,要不就是病了傷了,住不下去都搬走了。請過道士神婆,自己倒被嚇一跳,唉,都是騙子。」
這幾個人面色如常,沒被嚇到,興許是真有兩把刷子。
他的招呼馬上熱情許多:「我要了羊肉鍋子,來來,咱們去飯館吃。」
路上,衡南小聲問肖子烈:「所以你昨天晚上是真在聽音樂嗎?」
肖子烈的睫毛霎時頓住:「草,難道我耳機沒插.進去?」
關鍵他不僅聽音樂,三點多他還看了個小電影!
他慌忙翻看手機,師姐抿唇一笑,走到前面去了。
肖子烈看著師姐飄然而去的背影,又踩著雪艹了一聲。
盛君殊正在問苟三叔陰婚女主角的情況,「……多大年紀?」
「屬虎的,剛三十一沒的。」
盛君殊頓了一下,委婉地說:「都三十一了,也不算早夭。」
一般情況下,父母為寄託對青春期早夭兒女的心疼和思念,才會」結對子「」配陰婚」。
苟三叔說起這事,卻滿臉怨氣:「就是說,都三十一了,還沒結婚,在我們這,三十一孩子都上小學了。生前她爸媽就急,催催催,不結婚,硬熬成笑話。」
盛君殊說:「她是在海市讀博工作吧,大城市的女孩,晚結婚很正常。」
「可她不是大城市的女孩啊。」苟三叔埋怨,「苟慧不就是我們這苗西大山裡土生土長的嘛!」
「她小時候在薩瑪節還許願說要生兩個寶寶哩,肚子裡墨越多反而越倒退。一問就是和我們說不著,再問,過年乾脆不回家。」
盛君殊看了他一眼,頗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你不是做老師的嗎?」
「是,我是小學老師。」
「那你應該知道求學不易,讀碩士,博士,需要很多精力,和你們村裡其他人生活方式不一樣,成家未必那麼重要了。」
苟三叔說,「你說的對,可她畢竟是個女娃,光學習好有啥用?把人生正常的節律都耽擱了,那不是得不償失嘛,說死就死了,連個精血也沒留下。」
「說實話,她爸媽都後悔讓她考那麼遠讀書工作了,在家裡,興許早就結婚了。」
苟三叔掀起厚重的門簾,四人坐在小飯館小桌對面,大銅鍋邊上兩個銅環,鍋裡翻滾著噴香的蘿蔔燉羊肉。
衡南問:「她是獨生女?」
「不,她還有個弟弟哪,唉,她弟弟比她小兩歲都結婚了……」
「那還要她留下精血幹什麼用。」衡南不解地問,「苟慧父母想要後代,她弟弟願意生結婚,讓他生不就行了。」
苟三叔眼睛一瞪,一口血卡在嗓子裡,讓盛君殊擺擺手按下去。
在這裡開辯論賽顯然無用,他斟酌了一下說:「她是自己不想結婚,而不是還沒來得及結婚。」
苟三叔急著辯解:「她不是不想結婚,她是沒想明白,我們也是心疼她……」
「你們做家屬的,要是真心疼她,更應該尊重她的選擇,而不是違揹她的意願。」
話音剛落,一陣冷風颳過,小飯館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寬體胖的女人立在門口,掃一眼眾人,目光定在苟三叔臉上:「解陰婚的?」
手一抬,鋥亮一把菜刀架起來,周圍的人一片驚呼。
折騰的順便,肖子烈一撐桌子翻過去架住她的胳膊,板凳翻到,女人半個寬厚的身子壓在肖子烈身上,破口大罵,震得他胸口痛,「姓苟的,我兒子這事是你牽的線,你說結對子就結對子,說解就解,哪有那麼好的事。」
苟三叔無奈攤手:「不是我要解呀,你也看見了,這兩孩子過不下去,鬧得眾鄰不得安寧啊!」
和苟慧配了陰婚的,是西村一個出車禍去世的青年,叫王勒。眼前這個人,是王勒他媽。
女人啐了他一口:「我兒子才十八,當初隔壁有一個十六的姑娘,如花似玉的,不比你家那老姑娘好?都是讓你忽悠的,什麼博士生女文青,不好好過日子屁用都不頂。
「我兒子在地下還不得安寧,都是你家苟慧鬧的,我非跟你拼了!」
苟三叔摸了把臉上的唾沫,也惱了,一腳踢翻板凳,指著她的臉道:「王勒開拖拉機的小混混能娶到我們家苟慧,真是死了才修來的福氣。」
「瞧瞧你家王勒的那樣子,初中都沒畢業就亂跑了,我們慧慧還委屈著呢……」
「停停停。」肖子烈滿臉煩躁,擰著眉,把刀從女人手上一抽,「鏘」地插進木桌子裡,驚得女人尖叫一聲,苟三叔也向後一躲,險些絆倒在椅子上。
「十六,十八,你們倆當這是買菜呢?」
他轉向苟三叔:「你們怎麼想的,給三十歲博士侄女配個十八歲開拖拉機的混混?」
「荒唐,真荒唐。」肖子烈向他勾了勾指頭,「我問你,如果苟慧還活著,你敢不敢給她介紹這樣的物件。」
「我……我……」苟三叔憋得滿臉通紅,「我給她介紹過啊,她她她太挑了,我……她活著我介紹過好多……比這個好多了的……」
「你呢?」肖子烈向女人揚了揚下巴,「你兒子活著,你敢不敢要這樣的媳婦?」
女人揪住衣角,眼中含淚,半是臊,半是委屈:「我……我……我是找不到這樣好的,但我們肯定找個合適的,肯踏實過日子的。」
「那憑什麼死了就可以隨便將就了,憑什麼?」
肖子烈的聲音猛地拔高,一巴掌拍向桌子,「你們把死人當成什麼東西了?啊?菜市場稱斤的蘿蔔白菜,還是房上的瓦片磚頭?」
「知道陰婚為什麼損陰德嗎?」肖子烈腳尖一抬,紅色帆布鞋尖稍一點,踩住桌緣,指節收緊,「吱吱吱」將菜刀拔出,刀尖向周圍點點,兩人都慌張向後躲。
肖子烈卻將那把笨重的菜刀輕盈地上下拋了拋,刀在空中旋轉,握住的卻總是木頭刀柄。
「因為總有你們這些人,欺負死人不會說話,把活人的自我安慰建立在死人的屈辱和苦痛之上。」
黑衣少年握著刀,眼含戾氣,紅唇彎起,森然一笑:「我要是苟慧,我要是王勒,我也半夜找你們鬧,讓你們也嚐嚐不得安寧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