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殊瞥了一眼:「沒熟放進去煮煮再吃。」
衡南頓了一下。
嚴重潔癖症患者說得這種話,肖子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師兄你沒被奪舍吧?」
「別廢話。」盛君殊眉頭輕斂,懸腕倒酒。
倒了三杯,還有她的份,衡南越發覺得大年夜在盛君殊心中的重要程度非比尋常,咬著筷子頭含糊道:「那我們不如直接吹瓶……」
盛君殊輕輕地瞥了她一眼,衡南噤聲,酒已倒滿了。
肖子烈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紅泥小火爐,是我夢想中的畫面沒錯了。」
盛君殊默然舉杯,衡南立刻端起來,肖子烈跟上,三隻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熨帖默契,聲音並沒有多麼響。
肖子烈貼著盛君殊的杯子:「恭喜大師兄在一千年後終於脫離單身。」
「恭喜肖子烈在一千年後終於高中畢業。」盛君殊平淡地說。
就看誰更丟人。
服務員耳梢頻頻飄過「一千年」,饒有興趣地伸著脖子從吧檯望過來,覺得這兩個帥哥倒十分有幽默感。
「……」肖子烈僵硬地扭過來,「來來,師姐你也該祝我。」
衡南跟他碰了一下:「那就祝你快點大學畢業。」
到時候就真成了門派上下學歷最高的人。
不知是不是衡南的錯覺,她說完這句話,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秒,隨後火鍋沸騰的喧鬧聲才繼續灌入耳中。
肖子烈明明笑得極其開心,杯子裡的冰啤酒都在亂晃。
她敏感地回頭,看見盛君殊閉著眼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他灌得猛而無聲,用手背拭了一下嘴唇,睜開眼睛,原本清明的眼瞳裡,好似蒙上一層淺淺的水光。
那一瞬間,他的睫毛覆下,似乎迅速想明白了什麼,笑了一下:「他也得有那個本事。」
「看不起人。」肖子烈朝他比了箇中指。
「那你祝我什麼?」衡南把酒杯推了過去。
少年的臉讓電暖爐映得如用暖玉,嘴唇讓辣椒激得殷紅,仔細想了一下,衝她燦爛地一笑:「那就祝衡南師姐得償所願吧。」
衡南眼尾沁了點笑。
不知道盛君殊能喝多少。反正一瓶下來,衡南臉胸腔裡彷彿燃著一團火。
她把領子落拉下來點,厚重的簾子掀起來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外面飄著鵝毛般的雪花。
「哇,下雪了。」肖子烈從她背後鑽出來,伸手接了一片雪。
雪一絮一絮的,下得很急,盤山公路全黑了,大團的雪花白得耀眼。三個人並肩,盛君殊刻意放慢了步速,雪花黏連著落在盛君殊兩肩,他一走,雪花從他身上滾落,留下一道不連貫的水痕。
衡南仰起頭,黑黃的天好像破了個大口子,雪就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漏出來。
「師姐。」肖子烈忽然說,「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衡南頓住,驚異地地扭過頭,肖子烈的黑色外套在風中無聲擺動,少年笑嘻嘻的,鼻尖上落下了一片雪,很快融化,皮膚宛如精靈般白得透明。
「哪裡。」衡南側頭打量著他。
這下輪到肖子烈震驚地瞪大眼睛:「我我就開個玩笑……」說話的時候,他揣著口袋,輕鬆地住步,停在羊腸小道上。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睫毛顫動,湊過泛紅的右臉頰,「這兒吧。」
「師兄?」他瞥衡南背後的盛君殊。
盛君殊勾了下嘴角,沒作聲,黑髮上落了幾片雪花。
肖子烈於是安然收回目光,稍微蹲了一點,又把臉往她跟前送了送。
衡南揣著口袋親上去,那個瞬間,肖子烈突然摟住她的肩膀向前一送,猛地捧住她的臉,衡南睫毛顫動,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感覺像是一片雪融化。
「嘿嘿嘿……」樹葉在風中擺動,少年笑得胸腔震顫,「我主動的哦。」
衡南讓他放開,落回地面,向後退了幾步,盛君殊從背後扶住她。
「就這兒吧。」肖子烈眼底的笑蔓延,稍稍正色,「我不跟你們一起了。」
「你去哪?」衡南想向前走,盛君殊攬住她的腰,幾乎是將她鉗在原地,「到時間了。」
「到什麼時間?」衡南喊道。
「師姐啊,七七四十九天的洗髓,我只洗了十二天。」肖子烈噘著嘴拍了拍身上雪花,「所以充其量只算一半的內門吧。」
衡南瞳孔微縮。
那是……對……盛君殊身上那道疤痕,肖子烈簡子竹洗髓十二日,門破,仇敵持刀上山,大師兄當機立斷……
「師兄。」肖子烈向後退兩步,笑道,「雖然總跟你吵,但師兄待我恩重如山。子烈不言謝,願生生世世為師兄手足親衛,為君而戰。」
大師兄當機立斷……把肖子烈從丹爐裡撈出來,還未來得及撈旁邊的簡子竹……姽丘派已破了師門,盛君殊將肖子烈擋在身後,硬捱一刀,簡子竹斃命當場,肖子烈……
「哎,不廢話了。」雪花逐漸穿過少年的身影,僅剩眸中的一點亮,他抬起手揮了揮,笑容燦爛,「師兄師姐,新年快樂啊。」
洗髓四十九日,陽炎體永生不滅,但沒有輪迴,洗髓十二日……洗髓十二日……
帶記憶輪迴,世世短命,不足而殞。
「紅包記得給我留……」簌簌的,黑夜中只剩下山道上斜落的雪花,下得兇猛,北風緊繃如鋼絲震顫。
「衡南。」盛君殊緊緊鉗著她,手臂加了幾分力,不至讓她跪在地上,也不放她向前追去。
追去也無用,她站直了,只是有點茫然,雪上空留來時熱鬧的一串腳印,眼前空茫茫的,只剩蔓延至遠方的小道。
那家火鍋店的門頭下懸掛的紅燈籠,仍然瑩瑩亮著。
她扭過頭,看向盛君殊。他立在黑暗裡,立如青松,任憑北風來去,頭上和肩膀落滿雪花。他的瞳孔黝黑,臉上沒有太重的表情。
衡南問:「這回等多少年。」
這樣的生離,她不在的時候,他已經歷不知多少次。
盛君殊攏了攏她的領子,手下怔了怔,似乎是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十八年一輪迴。」
北風吹起她的短髮,齊齊的髮梢平直越至臉頰去,頭髮黑亮,擋住眼睛,她點了點頭,挽住盛君殊的手:「走吧,回車上去。」
盛君殊抬頭,感覺有些不真實。
深一腳淺一腳的羊腸道,曲裡拐彎地抹入遠處,山嶺像是高聳的墓碑。朔風吹雪的夜裡,他身旁有另一人的腳步聲。
衡南緊緊挽了他的手,半是掛半是扶地陪著他走在這看不到盡頭的路上。
她沒有哭,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帶著他意料之外的從容。
「酒也喝了,火鍋也吃了,回去給他燒點紅包就是。人就是這樣一輩子。」衡南停了停,沙啞道,「師兄,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