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巴比倫》小說信息

第四章 三輪方舟上的愛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牛逼住院以後,我獨自去卸水泵。這個活,我已經輕車熟路,不需要他陪著了。有一天我在幹活,工會的徐大屁眼來找我,對我說:「路小路,下午一起去醫院。」

我問他:「去幹嗎?」

徐大屁眼說:「去送你師傅。」

我說:「媽逼,他死了嗎?」

徐大屁眼說:「放屁。送他光榮退休。」

下午,我坐在一輛卡車後面,十來個青工哐哐地敲鑼打鼓,車子一直開到了醫院門口。那時候退休都這樣,鑼鼓喧天,熱鬧非凡。這就是說,在鑼鼓聲中,你一生的雄績偉業都結束了,即使是老牛逼,曾經打過車間主任,調戲過姿色阿姨,也只能接受這種事實,從此做一個天天打麻將的糟老頭,一直到死為止。

那天我沒有敲鑼,工會幹部讓我捧著一個鏡框,裡面是老牛逼光榮退休的證書,像是一張獎狀。我捧著它走進醫院,彷彿是捧著老牛逼的遺像。別人都很喜慶,惟獨我神色哀慟。假如我的內心也是一個世界,老牛逼就是這麼死在了我的世界中。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正是他六十週歲的生日。

九二年的秋天發生了很多事,我都記不得了,記憶中的一切都是灰濛濛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樣的人出現在銀幕上。時間其實是很公平的,經過時間,你所愛的人,所恨的人,都會變成鬼影子,在記憶中毫無理由地走來走去。

那年秋天真是邪門。以往總是春天發大水,那年秋天竟然連下了十二天的大雨,河水漲起來,導致老牛逼家裡戳進了貨船。在此之前,工廠裡也被水淹沒了。糖精廠的地勢比較低,一旦河水漲過某個位置,陰溝裡的水就會倒灌上來,好像噴泉一樣。這水又髒又臭,假如你有興趣嚐嚐,會發現它是甜辣的,甜的是糖精,辣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甲醛,可能是化肥。這都是糖精廠往河裡排放汙水的後果,汙水倒灌就成為每年的法定節假日。

在漲水的季節裡,街道也被河水覆蓋,水退下去之後,有一層黑色的泥漿留在道路上。有時候也會有魚從河裡遊進廠裡來,我在工廠裡曾經抓到過一條一尺來長的鰱魚,但老牛逼說這不是河裡的魚,是從鄉下魚塘裡逃出來的,化工廠附近是不會有魚的,只有無窮無盡的耗子。老牛逼說,這魚也吃不得,都是受了汙染的東西。我決定不相信他一次,拿回家一燒,燒出一股火油味道,連野貓都不肯吃。

每逢此時,廠裡就停產放假。工人都回家去了,幹部們則留下那麼幾個值班。車間外圍壘起草包和蛇皮袋,裡面放幾個水泵,日夜不停地往外抽水。

在這個所有工人的節日裡,鉗工卻得輪流值班,因為水泵在工作,我們得時時監控那些水泵,及時排除故障。那天輪到德卵和老牛逼值班,當然,作為他們的徒弟,我和魏懿歆也得陪著他們。我們坐在鉗工班的桌子上打牌,頭上是雨水,腳下是臭水。魏懿歆的牌技是我們四個人之中最好的,這人雖然是個結巴,記性卻好得出奇,什麼牌都能記得住。後來老牛逼建議我們賭錢,對此魏懿歆也表示同意,我當然就更不可能示弱了。結果,開了賭局之後,魏懿歆一路狂輸,臉都輸青了。照廠裡的規矩,贏錢的人做東請客,我們三個都贏了,就湊錢給魏懿歆買冰棒吃。德卵說,他去買冰棒。德卵是一個很勤勞的人,平時幹活都搶著幹那些又髒又累的,所以他才能當上班組長。他穿著拖鞋出去的時候,老牛逼說:「當心別踩著電線啊,把你電死。」德卵說電閘都拉下來了,沒問題的。

德卵回來時,手裡捧著幾根冰棒,臉色發白,兩腿打飄。我們發現他小腿上不知被什麼利器劃開了,一條半尺多長的口子。正在往外淌血。老牛逼說,必須馬上送醫務室包紮,但不知道白醫生在不在。我們三個抬著德卵,蹬著臭水,來到醫務室樓下,看見那扇窗開著,我喊道:「白醫生!白醫生!」白藍從那視窗探出腦袋,看見是我,就問:「你又怎麼啦?」我很開心地說:「不是我。這次是德卵。」

我們把德卵抬上樓,白藍只看了一眼,就說送醫院吧。這節骨眼上魏懿歆忽然摔倒了,他臉色發白,身上出虛汗,倒下去之前還沒忘記對我說了一句:「路小路,我暈血了。」

那天魏懿歆倒在醫務室,老牛逼氣壞了,用拖鞋在他臉上踩了好幾腳。魏懿歆一點反應都沒有,連哼哼都沒有,我們只好把他架到婦檢椅上躺著,沒辦法,體檢床被德卵佔了。白藍對老牛逼這種殘暴的行為很不滿意。老牛逼說:「這個狗東西,關鍵時刻一貫裝死,難怪他考上大學了。」

白藍說,魏懿歆問題不大,德卵正好相反,問題很大,一定要送醫院急救。她用一卷紗布綁住德卵的小腿。紗布立即被血染紅了。白藍指了指我,問:「路小路,你怎麼樣?」

「我啊?」

「愣什麼愣?趕緊揹人啊!’’

我看了看老牛逼,老牛逼說:「別看了,今天停產,起重工都回家休息去了。」

那天我打電話給駕駛班,駕駛班的司機說,別指望了,廠裡的車子排氣管都進水了,一輛都開不動,唯一沒進水的是一輛十噸大卡車。他冷冷地說:「就這輛十噸卡車了,你要想玩的話,你自己把它開走好了。」我對著電話罵,去你媽的。後來我在樓下找到了一輛三輪車,白藍和德卵都上了車,白藍把自己的雨衣蓋在德卵身上。老牛逼也要上車,我說師傅你要上來的話。這車就該塌了。白藍對老牛逼說:「你還是在這裡照顧魏懿歆吧,把他工作服脫下來透透氣就好了。你去醫院也是白搭。」

那天我騎著三輪車在街上飛馳,水很深,三輪活像一艘衝鋒艇。我對白藍說:「你坐穩點,我看不清路面,別把你給掀下去了。」

白藍說:「屁話少說,你要是敢騎慢了,我就把你掀下去。」後來她又說,「你還是小心自己吧,別再把下巴摔破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只顧悶頭騎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

有時候我會回憶起這一幕,漫天大雨,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河裡也沒船,只有我們的三輪車嘩嘩地駛過。我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會提醒自己,這是發生在九二年的事,但與此同時我又很困惑地感到,這是在一個更遙遠的年代發生的事。假如說這是洪荒時代,假如說這是諾亞方舟,那麼,我愛上白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我無人可愛,只能愛她。但她不這麼想,她只想救德卵。我很想告訴她,其實我真的無人可愛,因此而愛她,這種愛是不是會廉價呢?還是更值得回憶呢?

那天我騎到醫院已經不行了,腿肚子打顫,腰像斷了一樣。還有一點我沒說,那車子太破,坐墊好像是鐵做的,我的會陰部位受不了,再騎下去,我很可能像女人來月經一樣,把自己的短褲上弄得全是血。

醫院裡也是靜悄悄的,急診室門口徘徊著幾條人影。那所醫院離化工廠最近,但極其破舊,急診室居然沒有坡道,三輪車上不去,沒辦法,我只能把德卵扶下來。那時他已經休克了,嘴唇發白,哈喇子掛在下巴上。白藍把他架到我背上,我揹他進急診室。我對白藍說,我怎麼覺得德卵這麼沉呢,我奶奶說過,死人才會變得很沉的,是不是德卵要死掉了,我可不想讓他死在我的背上。白藍在我耳朵邊上吼道:「你要不想讓他死就跑得再快一點吧!」

後來把德卵送進去,白藍也跟著進去了,我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臺階上喘氣,德卵是個一百九十斤重的胖子,我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裂開了。過了一會兒,白藍從裡面走出來,她坐在我身邊。那天我穿的是工作服,白藍穿著一件米色的襯衫,我們兩個都被雨淋得溼透,所不同的是,我像一隻下水道里爬出來的老鼠,而白藍像一個三版女郎,襯衫貼在身體上,裡面的胸罩是白色的,至於三圍什麼的,不說也罷。

我從口袋裡拿出煙,滿滿一盒煙全都潮了。白藍冒雨跑到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煙,一個塑膠打火機。再冒雨跑回來。我坐在臺階上像一個衰老的色狼,無力地看著她衣服貼在身上的樣子。她回來後,從煙盒裡拍出一根香菸,非常老練地叼在嘴上,然後把剩下的全都扔給了我。她繼續坐在我身邊。

我問她:「你也抽菸啊?」

「不常抽,解解悶。」她說。

「德卵怎麼樣?」

「在搶救,應該沒事。」她用下巴指了指我手上的打火機,說,「不知道給女士點菸嗎?」

我順從地給她點上煙。她深吸了一口,從嘴唇縫隙裡吐出細細的一縷煙氣。我說,不好意思,我一個鉗工學徒,也不知道什麼叫ladyfirst,只知道走路要給lady讓道,媽的,馬路上那麼多lady,我要是都給她們讓道,我自己別走路啦。白藍歪過頭來看我,她說,路小路,你還挺有意思的。我問她,什麼是挺有意思。她說,就是說,一個鉗工還能知道ladyfirst,這已經很不簡單了。

那天她還拍了拍我的後枕骨,她說:「路小路,好險啊,就差一點,趙崇德就死了。」我問她,怎麼德卵如此膿包,腿上劃了道口子就要完蛋。白藍說:「失血過多,你怎麼這點醫學常識都沒有啊?哦,我忘記了,你是鉗工。」

我們說起一些死人的事情。我說,我堂哥有個朋友,出去打架,被人用刀子在大腿上紮了一下,扎穿了動脈,很快就死了。這大概就是她說的失血過多。上安全教育課的時候,我見過一牆壁的死人照片,全都死得很容易。倒b說這是機率,在我看來,就是運氣嘛,運氣好的連殺人都逮不住他,運氣差的,腿上劃了一道口子就完蛋。

白藍說:「你的運氣很好啊,腦袋撞到水泵上都沒什麼事,還把那壞掉的水泵給撞好了。」她說完就笑。我的後腦勺被她拍得很舒服,當時我想,醫生就是醫生,拍起人來不輕也不重,真他媽的像是練過的,要是永遠被她這麼拍著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裡面出來一個醫生,讓白藍在一張表單上簽字,她掉頭去應付醫生,就不再跟我說話了。我獨自坐在外面,覺得冷得要死,我把工作服和襯衫脫下來絞乾了,光著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大約半個小時以後,廠裡來了一輛麵包車,車上跳下來兩個幹部。我看見這輛車,真是氣瘋了,開車的是司機班的曹師傅,我隔著車窗衝他大喊:「老曹,剛才誰他媽接的電話?不是說只有十噸卡車的嗎?」

曹師傅叼著香菸,笑嘻嘻地對我喊:「關我屁事啊!」

我盯著他的臉,很想撲過去揍他一頓,但我筋疲力盡,已經打不動人了,只能用眼睛表示我的憤怒。其實我也不敢打他,曹師傅是司機班的老大哥,和老牛逼一樣是資深流氓無產者,徒子徒孫多如牛毛,這樣的人我惹不起,他平時給廠長開車,打壞了他,廠長也不能放過我。看見曹師傅,我就覺得鉗工根本算不上什麼東西,司機才是工人之中的貴族。

兩個幹部下車之後,徑自往急診室走。我以為他們會問問我情況,甚至表揚我一下,但他們好像根本沒看見我。我跳上面包車,給曹師傅發了一根香菸,蜷在後座倒頭就睡。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些夢,去了一些地方,後來我覺得有人在推我,以為是我媽,就喊了一聲媽。從那昏沉世界之外的天際傳來了笑聲,我睜開眼睛,看見了白藍。

我坐起來,呆頭呆腦地看著她。天幕黯淡。雨還在下,我睡了整整一個下午,整個世界都被我睡顛倒了。我在一個顛倒的時空裡看著她,我在我所有破碎的意識中看著她。她臉色緋紅,並不是因為我在看她,而是發燒了。

麵包車的發動機抖動著,兩個幹部坐在前面,只能看到他們的後腦勺。

我問她:「回去了嗎?」

白藍點頭說:「現在回去。趙崇德已經沒有危險了。」

我說:「那就好。」

白藍用非常非常非常溫柔的語氣對我說:「路小路,三輪車還在醫院門口。你得把它騎回廠裡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