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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野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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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長腳考取了夜大,是戴城大學辦的,機電專業。他高興死了,請結拜兄弟吃飯。化工廠附近根本沒什麼吃的,一個是麵館,飛著幾百個蒼蠅,還有老鼠與人共餐,服務員是個酷愛翻白眼的中年婆娘;另一個是茶館,只有水,沒有固體食物。這兩個地方都不適合開慶功pany。長腳把我們帶到公路邊上一個停車吃飯的地方,那地方不錯,幾個頭髮枯黃的小丫頭站在路邊,對著來來往往的汽車招手,她們是這裡的服務員。長腳點了小半桌菜,大多是素菜,葷菜只有炒螺螄和炒雞蛋。他又拎了幾瓶啤酒,我們三個開始喝著,喝到一半的時候,外面一陣腳踏車鈴聲,小噘嘴跑了進來。

小噘嘴終於把那臘腸一樣的辮子剪掉了,這還得歸功於我,我在小李面前說了好幾次,你老婆把臘腸掛腦袋後面。他起初是不敢對她說的,後來時間長了,被我灌輸得有點痴呆,一不小心說了出來。小噘嘴聽了,二話沒說,跑到美髮廳去剪了個齊耳的短髮。從這一點上說,小噘嘴確實和小李是青梅竹馬,感情不一樣。假如是由我來說出臘腸這一節,準保被她臭罵一頓。她罵我和長腳都已經習慣了。

見到小噘嘴來,長腳又點了個肉末粉絲煲。我們照例是舉杯慶祝,酒過三巡,小噘嘴對長腳說:「長腳,你這回慘啦。」

長腳臉色頓時耷拉下來。小噘嘴帶來的訊息,都是勞資科的內部訊息,這些訊息全是噩耗。她雖然長得很甜,其實是個烏鴉。

長腳說:「怎麼啦?」

小噘嘴說:「胡科長知道你考上夜大了。」

長腳說:「誰傳出去的?」

小噘嘴說:「全廠都知道你在考夜大,你自己填招生表的時候把工作單位也填上去了吧?」

長腳說:「不填單位不給考的。」

小噘嘴說:「所以啊,胡科長打個電話過去就知道了。聽說你成績不賴啊,全都及格了。」

長腳已經無心聽她調侃,他站起來在飯館裡打轉,他說這下完了這下完了,肯定被送到糖精車間去上三班了。我們看著他像個籠子裡的狼一樣,轉得眼睛都暈,小噘嘴說:「長腳,坐下說話。」長腳雙手撐著桌子,兩眼忽然全是血絲,瞪著她。小噘嘴大叫一聲:「媽呀,嚇死我了!」長腳說:「胡得力怎麼說?是不是要把我送去上三班?」

小噘嘴說:「沒有。胡科長就說,你學了機電也沒用。廠裡學機電的至少有四五十個人,都在上三班呢。除非你學管工。」

長腳大叫起來:「夜大沒有管工專業的!讀了個大學,我還是修管子嗎?」

我們三個坐在那裡,被他的唾沫星子噴在臉上,全都直著身子點頭。後來小噘嘴安慰他說:「你也別難過了,這兒還有人學會計呢。」

「誰啊?」長腳和小李一起問。

「我。」我舉起手,眼睛看著窗外。

說實話,這個訊息我是瞞著所有人的,我讀高復班,我參加成人高考,我被夜大錄取,只有白藍知道。我可沒想到胡得力會打電話去夜大查詢,如長腳所說,考夜大必須要填工作單位。當時我想也沒想,就寫了個戴城糖精廠,早知道還不如寫個體戶呢。後來長腳跳出來掐我的脖子,說,你怎麼會考上夜大的,你根本沒複習怎麼會考上夜大的。我用力摘下他的手,說:「你是技校畢業,根本沒參加過高考,我是高中畢業,我基礎比你好多了。」

長腳說,這下完了,雙雙去上三班吧。我說他神經病,我又不是他女朋友。照我的看法,我去上三班的可能性倒更大。小噘嘴說:「胡科長說了,你一輩子做不了會計的,你會貪汙的。」我就說,這話邏輯有問題,既然說我一輩子做不了會計,又怎麼知道我會貪汙呢。小噘嘴不跟我討論這種問題,她不理解什麼叫邏輯,這種車軲轆話只有跟白藍繞著才有意思。

後來他們問起我,為什麼去學會計。我說我也不知道,我讀的是文科班,可以不用考化學物理,去填招生表的時候才發現,整個夜大文科專業只有兩個:文秘和會計。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該讀哪個,後來招生的老師急了,讓我不要磨蹭,我就問他:「您看我是像秘書呢還是像會計?」老師端詳了我一會兒,搖頭說:「都不像。」我只能閉著眼睛填了個會計,不像就不像吧,也許老了以後能像。

小噘嘴說:「反正,胡科長沒說要送你們去上三班,但你們小心點,我聽說糖精車間要擴產啦,缺人,明年至少要調一百個人去上三班。」

有關一百個人去上三班的事情,後來被證實確有其事。一時間,白班工人風聲鶴唳,三班工人幸災樂禍,甚至有些基層幹部都打起包裹,要求調動到別的廠去。糖精車間的新廠房正在緊鑼密鼓的建造中,眼看著它一天天造起來,大家的心一天天沉下去。這中間還地震過一次,可惜震幅太小,光是把河邊的泵房給震塌了,耗子全都跑了出來。糖精車間安然無恙,他們說,這車間投產以後,裡面的動靜就等於是七級地震,這房子除非扔炸彈,否則不會倒。

九三年,他們說,我和長腳都可能去糖精車間上三班。首先,我們兩個都考上了夜大,這種人天生就應該去上三班造糖精,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令其想死。其次,我是什麼技術都不會,只會擰燈泡,很容易被淘汰;長腳則是他們班組的頭號犧牲品,如果上頭要抽人去造糖精,長腳肯定是第一個被出賣的。

那時候六根給我們出餿主意,要想發達,就去泡廠長的女兒。廠長的女兒是化驗室的,你看見她就會想起我們廠長,兩個長得實在太像。都說女兒像爸爸,但不能像到那種程度,晚上跟她睡在一起,乍一睜眼,還以為是睡她爸爸,這就太恐怖了。這姑娘一如廠長,矮胖,圓臉,戴一副寬邊玳瑁眼鏡。身材臉蛋也就算了,為什麼要跟爸爸戴一樣的眼鏡,那就天知道了。廠裡的工人不正經,說她戴四個胸罩,胸口兩個,臉上兩個。

我們一聽要去泡四個胸罩的姑娘,一起搖頭。六根說,你們別臭美了,這姑娘可高傲呢,見誰都不理的。我們就一起點頭,是的是的,廠長的女兒她當然有理由高傲,而且也應該難看,否則人人都去泡她,她忙得過來嗎?

六根說,聽說秦阿姨正在給四個胸罩的姑娘找物件,把科室裡的未婚男青年翻了個底朝天,其中頗有幾個躍躍欲試的,既然科室青年都不怕死,我們這些做電工管工的就更無所畏懼了。我和長腳猶豫了半天,我說還是讓長腳去泡吧,我名聲太臭了。大家都表示同意。長腳說:「我競爭不過科室青年的。」後來雞頭在長腳後脖子上拍了一巴掌,使之恍然大悟,雞頭說:「你他媽的泡上了她,你不就是科室青年了嗎?」

長腳又說:「那我去泡她,小路怎麼辦呢?」我們幾個一起朝他後脖子拍去,「你他媽的泡上了她,小路還會去上三班嗎?」

工廠裡泡姑娘是花樣百出的,最簡單的辦法是拔氣門芯。我有個姑姑是工人,年輕時候很美,有一天她下班發現腳踏車氣門芯沒了,正在發愁,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工,該青工非常關心地說:「腳踏車壞了?我來修。」然後他就像變戲法一樣變出了一個氣門芯。我姑姑年少無知,三下兩下就愛上了這個助人為樂的青年,後來他就成了我姑父。

還有跑到班組裡去吹牛的。還是我的姑父,到我姑姑班組裡,對著其他人狂吹,說自己會縫紉,會打毛衣,會燒菜。一邊吹牛,一邊用眼風掃我姑姑。我姑姑在旁邊聽著這些,心裡越發傾慕,八十年代會打毛衣的男青年絕對是珍品。後來結了婚才知道,屁,他什麼都不會。我姑姑也是瞎貓拖上死耗子,姑父憑著這手狂吹的絕技,若干年後做上了全廠的黨委書記。

有關糖精廠的化驗室,那裡戒備森嚴,一般人進不去,只有電工可以自由出入。化驗大樓有上百根燈管,幾乎每天都有壞掉的,平時都是攢齊了一起換,遇到電工心情好,也可以主動跑去換燈管,檢修電路。泡化驗室的姑娘,乃是電工的天職。但是,化驗室對長腳來說是一個無法企及的地方。長腳是管工,化驗室裡有很多燈泡,有很多燒杯,有很多儀表,就是他媽的沒有管道。假如長腳隨隨便便跑進去,可能撞上女化驗員換衣服,那他就慘啦。女化驗員都是穿白大褂的,白大褂下面就是胸罩和褲頭,如果他撞上的不是四個胸罩的姑娘,而是兩個胸罩的老阿姨,一種可能是被送到保衛科,另一種可能是被就地強姦掉。

後來六根出主意,下次去換燈管,帶上長腳一起去。這個主意雖然很糟糕,但也不失為一個辦法,長腳化裝成電工混水摸魚,我們的任務是掩護他。

那天我們藉口檢修電路,統一換燈管,幾個電工一起跑到化驗室去,順便帶上了長腳。結果,千算萬算,忘記問一聲四個胸罩的姑娘在不在。她那天正好調休。長腳非常沮喪,在化驗室百無聊賴,他就主動爬到桌子上去換日光燈管,不料被電了一下,直接從桌子上滾翻在地。倒霉的長腳被兩個阿姨抱著,阿姨大聲喊他的綽號:「長腳——」我們跑過去看時,長腳腦袋枕在阿姨臂彎裡,好像將死的烈士。另一個阿姨在給他按摩胸口。這情景非常不堪,我們都看不下去,收拾起工具全都走了。走出化驗大樓時,聽見後面一陣腳步,長腳連滾帶爬地跟著我們跑了出來。

雞頭說,長腳實在太差勁了,看看小路吧,陪小姑娘嗑瓜子,給小姑娘講笑話,換一個燈泡得四個鐘頭,媽的,四個胸罩的姑娘看來得小路去對付。長腳就說:「小路,你去對付也一樣,泡上了別忘記把我也調到科室裡。」我只能哼哼哈哈地敷衍他們,心裡很擔憂。我們電工班的人都是碎嘴,這訊息假如傳出去,廠長知道我們這麼泡他的千金,恐怕會把我和長腳都送到鍋爐房去。

九三年我和長腳的運氣好到了家,本來很有可能去鍋爐房的,結果,我們廠長莫名其妙被調走了,來了個新廠長。科室青年的求婚行動立刻偃旗息鼓,再也沒有人想泡四個胸罩的姑娘了。我們也順竿子往下爬,這姑娘簡直是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想去碰,碰了她,很可能被新廠長送到鍋爐房去。政治鬥爭真殘酷啊。

新廠長上任,我們都期待著糖精車間擴產的事情能擱淺,誰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但要擴產,而且要大大地擴產,使我們廠成為全球糖精的主要生產基地,讓其他的糖精廠都倒閉。三班工人的缺額,從一百個猛增為一百五十個,所有的閒差都要重新整頓,連食堂裡運泔水的都不例外。大家咒他斷子絕孫,他也確實沒有小孩,泡廠長女兒的計劃徹底落空。

九三年是一個無處可去的年份,在工廠裡上班,外面的世界變得很快。七十年代,工廠裡是什麼樣,外面就是什麼樣。八十年代,外面有舞廳和錄影館,工廠的娛樂設施顯得落伍,有些工廠也跟著造舞廳,造錄影廳。再後來,外面有電子遊戲房,有網咖,有桑拿,這下子工廠跟不上了,總不能把車間改造成娛樂中心吧?

那唯一不變的娛樂場所,圖書館,就成了國營企業的夢幻之星。每天中午,糖精廠的圖書館對外開放,《淫魔浪女》與《約翰·克里斯朵夫》雜陳在一起,還有各種各樣的雜誌,亂七八糟的錄影帶。在這個圖書館裡有全套的二十世紀外國文學叢書,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網格版古典名著,當然還有各色盜版武俠小說和言情小說。我對張小尹說起過去,就會說那個圖書館裡有很多我想看的書,起初我也看《淫魔浪女》,後來看些別的,外國古典名著和中國先鋒派之類。我的目的很簡單,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讀野雞大學的。

我現在住在上海,爬滿蟑螂的地方,有時候會夢見化工廠的圖書館,那裡很乾淨,沒有蟑螂,某些季節裡會有一些蠓蟲從窗外飛進來。我坐在裡面看書,那唯一的吊扇翻動著書頁,風捲動淡藍色的窗簾,時間在我的注視下流逝。我在上海的舊書市場晃悠,竟然淘到一本敲著「戴城糖精廠圖書館」圖章的書,豐子愷翻譯的《落窪物語》,我把這本書揣到口袋裡的時候,心裡非常傷感,好像是從廢紙簍裡找到了我遺失多年的情書。我又想起,我辭職的時候有一本紀德的《偽幣制造者》沒還給圖書館,有一天我媽看到這本書,非常擔心,以為我失業在家,要去造假鈔餬口。這些書都被我珍藏在書櫃一角,將來我死了,可以給我兒子看看。

我現在回憶糖精廠圖書館,那裡有個管理員,叫海燕。她是戴城小有名氣的詩人,經常在晚報上發表作品。我後來還遇到過一些姑娘,她們也叫海燕,無一例外都很有文藝細胞,有的是畫畫的,有的是攝影師,有的酷愛寫作。為什麼叫海燕的姑娘都會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呢?我的看法是:從小就受了高爾基的薰陶。上學的時候,語文老師讓我朗讀課文《海燕》,我站起來直著嗓子念道:「《海燕》!高爾基在蒼茫的大海上……」被語文老師用一個黑板擦扔中了額頭。語文老師說我永遠不會像海燕一樣擁有遠大的抱負,而一個名字叫海燕的姑娘是絕不會這麼無聊的。

在戴城晚報上發表詩歌是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我不能想象自己的文字變成鉛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被列印出來,由一組歪七歪八的象形文字變成方方正正的宋體字,心情激動得要昏倒。文字變成鉛字,就是鐵證如山的事情,就像一記耳光拍在臉上,就像露陰癖被聯防隊員赤身裸體地抓獲在大街上。

有關我寫詩,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天海燕對我說,路小路,你和其他青工不一樣啊。這句話我已經聽白藍說過了,現在又有人這麼說,心裡畢竟很激動,認為遇到了知音。我問海燕,我有什麼不一樣。她說,其他青工都是看《淫魔浪女》,你看的是《悲慘世界》。我心想,我看《悲慘世界》就是為了體會一下,什麼叫悲慘。海燕說,這本書很好,很勵志的。媽的,悲慘世界還勵志?

那天海燕從抽屜裡拿出幾本《詩刊》,說:「你拿回去看看吧。或許你會感興趣。」這些《詩刊》不是圖書館的,是她私人的,工廠裡什麼雜誌都有,就是不會有《詩刊》。我說:「寫詩啊,不就是句子分行嗎?」她說:「口氣不小啊,寫幾首出來,讓陳小玉登到廠報上去。」

那時候我想不到,自己寫詩,還刊登到廠報上去,是件找死的事。我還以為很牛逼呢。原先廠裡就一個海燕是寫詩的,她很美,又很懂事,領導都喜歡她。在廠里人看來,她寫詩是一種類似女紅的活計。後來我成為糖精廠第二個寫詩的人,但我是個電工,而且聲名狼藉,別人把我當個傻逼,我自己還不知道。那時候胡得力看見我的詩,就說,這是不務正業的典型,應該把路小路送到糖精車間去,他就知道什麼是詩意的人生了。

現在我知道,寫詩的人有一種毛病,就是喜歡鼓勵別人寫詩。陳小玉和海燕發現了我的才能,但同時也把我送到了坑裡。工人師傅遙遙地看見我過來,就衝著我大喊:「詩人!詩人!」我羞愧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幹部看見我,一般不嘲笑我,而是用一種很冷的目光瞟我。我去上廁所,聽見有人蹲在那裡大聲地讀我的詩,然後把廠報搓一搓,用

來擦屁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招來那麼多嘲笑,起初我以為他們嫉妒我的才華,後來發現,他們根本把我當成是個寫打油詩的。

當時我很後悔,自己沒事找事,費了半天勁,其實是找死。現在我三十歲了,我已經不想為這種事情慚愧了。我二十歲的時候就算不在這件事上找死,也會死在其他事情上,反正都一樣。一切都去他孃的吧。

有一天,我獨自在化驗室裡換燈管。那些化驗女孩說:「喲,路小路哎,現在是詩人。」我說你們不要取笑我了,我一個電工而已。那些女孩說:「你寫得很好啊,很有李清照的韻味。」我想了半天,認為這是一種表揚,而且是善意的,我就很開心。為了報答她們,我把剛學來的一種遊戲表演給她們看,這是我從夜大學來的,叫做筆仙。工廠裡的女孩不懂筆仙,筆仙最初是在大學裡流行的。

我對她們解釋了一下,什麼是筆仙,然後拉起窗簾,在桌上鋪開一張紙,寫上字,唸叨了幾句咒語。我和一個女孩握著一支圓珠筆,旁觀的女孩都很緊張,小臉蛋都紅了。這個遊戲確實很好玩,用來泡小姑娘最合適不過。圓珠筆在一種神秘的力量下,慢慢地在紙上打轉。筆仙出來了筆仙出來了,她們小聲地發出讚歎。路小路你真神奇,你從哪裡學來的,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後來,化驗室的大門被哐哨一聲推開,一群幹部從外面走進來。那些化驗女孩尖叫一聲,像松鼠一樣四散而逃,瞬間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坐在桌子上,手裡捏著一支圓珠筆,茫然地看著他們。我第一個看到的是胡得力,然後是倒b,然後是小畢,這使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是在夢裡。冤家路窄,也不能窄到這個程度。後來,有一個瘦高的中年人走到我面前,他穿著不藍不綠的廠服,而我穿著槍駁領的西裝。他指著我問:「哪個班組的?」

胡得力搶上一步,說:「電工。」

中年人面無表情地說:「讓他去糖精車間上三班。」然後又指著胡得力的鼻子說,「你是怎麼搞管理的?」

後來我知道,這個中年人是我們新任的廠長。那天他帶著各個科室的幹部出來突擊檢查。有關他,我只知道他是一個著名的企業家,在他的經營之下,我們廠成為戴城唯一一個沒有下崗職工的國營企業。我撞在他手裡,死得硬邦邦的,沒有任何迴旋餘地,送一百條中華煙也沒用。

那時候只要是個廠長,就被冠以企業家的稱號。戴城有句諺語,只有窮廠,沒有窮廠長。那一年戴城的輕工企業開始下崗,工人拿一百多塊錢工資,然後解放回家。我們廠恰恰相反,別人在賣廠房賣裝置,我們在擴產,大批職工被送到三班第一線去造糖精。我們廠長被稱為「真正的企業家」,以區別於「一般的企業家」和「倒閉的企業家」。但我覺得這件事和我沒什麼關係,很多人說他牛逼,那就讓他去牛逼吧,上三班是傻逼,下崗也是傻逼,兩者對我而言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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