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精廠的一年之中,數冬天最慘。這裡的樹木平時都是病快快的,到了冬天則迫不及待地枯死,好像是受不了這個地方,情願自殺。這季節跑到廠裡一看,草木凋敝,萬馬齊喑,地上的泥土都是五顏六色的,有的還結著一層鹽霜。窨井裡的廢水冒著白色的蒸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火山噴發的前兆。這季節最慘的就是上三班的工人,其中尤以糖精車間為甚。甲醛車間尚且有一個密封操作室,電子程控,還有攝像機監控反應釜內部運轉。糖精車間卻是又破又爛,完全靠人工操作,如果想監控,只能把腦袋伸進反應釜的洞口裡去看。我每天都要伸進去看幾次,起初覺得很夢幻,如臨岩漿,近似一部科幻電影,但看多了就覺得恐怖,而且那洞口太小,經常把我的下巴卡住,伸都伸不出來。糖精車間的休息室,只有很小的一間,工人可以在裡面吃吃瓜子聊聊天,但不能抽菸,因為會炸。冬天的時候,一根蒸汽管通過休息室,裡面很暖和,但不能總是躲在休息室裡吧?如果跑到車間裡,那地方冷得像冰窖,穿兩件棉襖都頂不住。
糖精車間很大,從原料倒進去攪拌,直到白色的糖精流出來,需要經過好幾道工序,每一道工序又分為好幾步,由各個班組把守。工段長是這裡的工頭,芝麻綠豆的小官,但不能得罪,否則能把你整得生不如死。
我去糖精車間上班之前,長腳和小李請我吃飯。長腳哭了,說:「小路,都怪我不好。」我喝著白酒,說:「關你鳥事啊?」長腳說:「我去考夜大,你也跟著去考夜大,然後你就被送去上三班了。」我說:「你神經病,我去上三班是因為我調戲化驗室小姑娘,而且被廠長抓到了。這跟你沒關係。」長腳還是不能釋然,只管哭。後來我們被他哭煩了,小李說:「反正明年還有一大批人要去糖精車間。」我說:「我先走一步,在那兒等你們。」長腳睜大眼睛說:「我不去!我情願辭職也不去!」
我舉杯說:「為了我即將成為一個甜人而乾杯。」他們兩個都舉不起杯子,我就獨自把酒喝了下去。後來我們都喝醉了,怎麼回家都忘了。
冬天的時候,我去糖精車間報到,穿著那身不藍不綠的工作服。我跑到車間裡,車間管理員說我被安排在前道工序。我不知道什麼叫前道工序,管理員說:「前道就是最初的原料投放,後道工序就是出成品了。」我問她:「前道好還是後道好?」她很智慧地告訴我:「前道很累很髒。但是你不會變成一個甜人。後道比較輕鬆,但你會渾身發甜。你喜歡哪一種?」我說:「我無所謂。」她搖搖頭說:「你要是還沒結婚,那還是前道比較好,雖然累一點,但還能找到女朋友。」
我跑到工段上,有個叫翁大齙牙的工段長接見了我,他穿著一件到處都是補丁的牛仔衫,衣服拉鏈也壞了,就用一根麻繩紮在腰裡,這副樣子要多慘有多慘。翁大齙牙蹲在一張鐵凳子上,也沒問我名字,也沒帶我參觀車間,他對我說:「小逼樣,去扛二十袋亞鈉。」我很討厭他的腔調,就問他:「什麼是亞鈉?」他說是亞硝酸鈉,還怪我沒文化,連亞鈉都不知道。我按他說的,跑到行車邊上,二十公斤一袋的亞硝酸鈉,一次扛兩包。翁大齙牙在休息室裡看著我,等我扛完了,他說:「拆包,全部倒進鍋子裡。」我不動聲色,拔出電工刀,把蛇皮袋拉了一道口子,將二十包東西悉數倒進去。翁大齙牙說:「過兩個鐘頭來叫我。」
我問他:「現在我該幹什麼?」
他說:「你就站在旁邊看著。」
我站在那裡,環顧糖精車間,黑乎乎的全是些反應釜,還有腸子一樣蜿蜒虯結的管道,冷冰冰的閥門和法蘭。車間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黑灰,沒有蒙灰的地方必定是窗玻璃被砸掉了。我坐在一堆原料袋上,等著那二十包亞鈉反應成別的東西。後來翁大齙牙又跑出來,告訴我,必須把腦袋伸到反應釜裡去檢查。我說不要扯淡,這個我見識過,只要把臉湊上去看就可以了,不必把腦袋伸進去。翁大齙牙說:「讓你伸進去,你就伸。你有什麼廢話回去跟你媽說。」
那時候我經常把腦袋伸到反應釜裡去,看著那些漿糊狀的原料起反應,熱氣騰騰的,也檢查不出個鬼。我知道翁大齙牙存心整我,但不知道是誰指使的。那個洞很小,腦袋伸進伸出很不方便,我就剃了個光頭。車間裡有個叫四毛的工人,這個人腦子經常犯病,看見我把頭伸進去,就會用一根鋼管捅我的肛門。我腦袋在反應釜裡,毫無反抗之力,等我伸出來之後,他就哈哈大笑地跑掉了。我不能追他,否則就是擅自離崗。後來我抽了個冷子,見到他和翁大齙牙都在休息室裡,我跑進去,叉住四毛的脖子,照著他臉上打了三拳,分別打在嘴上、眼上、鼻子上,打得四毛在地上滾。我又用勞動皮鞋在他腦袋上踩了幾腳,四毛嗚哇亂叫。我打完之後,擼了擼光頭,對著翁大齙牙看。他叼著一根牙籤,也看著我,不說一句話。
我曾經告訴自己,我是一個沒有電工天賦也沒有鉗工天賦的人,但我知道,造糖精是不需要天賦的。造糖精唯一需要的就是體力和耐性。翁大齙牙先是用二十袋亞鈉考驗了一下我的體力,然後讓四毛來考驗我的耐性。我剃了光頭打過四毛之後,青磣磣的頭皮下爆著一根y型的血管,臉上卻掛著一絲笑,翁大齙牙就再也沒來找過我的麻煩。
我和翁大齙牙之間的事,都發生在白天。夜班就看不到他了,總算可以清淨一點。但我也討厭夜班,半夜出門,通宵幹活,天亮前回家,假如我是個鬼,過的就該是這種日子。
當時和我搭班的工人,是個絡腮鬍子的禿頂大漢。他是禿頂,我是光頭,兩個人一起走在工廠裡很引人注目。他綽號郭大酒缸,真名我想不起來了。此人常年在口袋裡揣一瓶二鍋頭,常年喝得稀裡糊塗出現在車間裡,他醒著的時候打人很厲害,喝醉了則相反,隨便別人怎麼打他都無所謂。他喝醉了就遲到曠工,但絕不早退,一般都是睡醒了才搖搖晃晃下班。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的活都得我一個人幹。有時候他酒醒了,就很抱歉地對我說:「兄弟,對不住。」然後就把口袋裡的酒瓶掏出來,要跟我共享。
很多中班夜班,我都是坐在休息室裡,忍受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酒味。有一度,我很想打他一頓,給自己消消氣,但我從來沒打過醉鬼,這不是男人乾的事,但要找到他清醒的時候又談何容易?
有一天半夜,一個女人打電話到休息室,我接的電話。這女人在電話裡喊:「郭大酒缸呢?他答應今天跟我去結婚的,怎麼沒來?」此時郭大酒缸正躺在地上打呼呢,我踢了他一腳,他紋絲不動,我只能對那個踩空了樓梯的新娘說:「他喝醉了,我叫不醒他,有本事你自己來弄醒他吧。」
後來等他醒了,我告訴他這件事。他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說:「該死,把登記結婚的事情忘記了。」然後他握著我的手說:「兄弟,你真夠意思。」我的手被
他一雙糙手捏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反正我從來沒把他當兄弟看,我只當他是個會說話的酒缸。
有一天,郭大酒缸很清醒地跑到我眼前說:「小路,我辭職啦。」我說:「你是被開除了吧?」他搖頭說:「我真的辭職啦,我發財啦!」我很不解,他就說:「你是我兄弟,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女人買股票發財啦,現在我也發財啦。」那時候我聽說很多人買股票發財的,他女人是做服裝生意的,手面上有點小錢,買了股票,小錢就會變成大錢。我問他:「發了多少財啊?」郭大酒缸伸出三根手指說:「三百萬。」我嚇了一跳,三百萬!那確實不用再來上班了。後來他拍著我肩膀說:「兄弟,再見,以後混不下去就來找我。」我心想,操,你這個王八蛋也不請我吃頓飯,就這麼跑了。
二oo四年的時候,我回到戴城去看我媽。半夜裡出去辦事,回家路上,有個喝醉的人抱著電線杆在吐。那天風很大,我走路的時候有點走神,結果他吐出來的東西飄到了我的褲子上。我大怒,把他揪過來一看,竟然是郭大酒缸。這時有個穿西裝裙的姑娘從酒樓裡跑出來,連聲對我說抱歉,然後扶住郭大酒缸。喊他:「郭總!郭總!」郭大酒缸醉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問那姑娘:「什麼郭總啊?開什麼公司的啊?」姑娘說:「房產公司。」我說:「我操,發大了。我問你,你是他老婆還是二奶?」姑娘紅著臉說:「我是助理。」
我看她挺漂亮的,而且會害羞,就笑著說:「這個鳥人以前我認識,天天喝醉,現在還喝二鍋頭?」姑娘說:「喝的是茅臺,今天陪投資商的人吃飯,郭總很少喝醉的。真是抱歉啊,既然是老熟人,那您留張名片吧,我轉交給他。」我說:「不用啦。」我把郭大酒缸扶正.端起他的臉,他已經認不出我了。我說:「不錯啊,西裝是阿瑪尼的,領帶是什麼牌子的?」姑娘說:「不知道。」我想了想,本來應該抽他兩個大嘴巴,以示留念,但我一時找不到當年在糖精車間打人的心情,我拍了拍他的臉,就當自己抽了他的嘴巴吧。打人和做愛一樣,十年前欠下的債,十年之後必然是一筆勾銷,否則就是強姦犯,就是流氓土匪。
有關我九四年的私生活,用一句話來表述:性生活非常緊張,處於大澇之後的大旱。這種滋味非常難受,如果還是個處男大概會好過一點,可惜時間不能倒退,即使倒退,我仍然不會是個處男。倒三班使我的性慾降低到了一定程度,但我畢竟不是太監,適應這種節奏之後,加上春天適時地來臨,我又成了一個性苦悶,只是苦悶的內容不一樣,過去是想象,現在是回憶。
那年我二十一歲了,照正常的標準,我可以找女朋友,但還不能及時地與之發生性關係,只能逛逛馬路,看看電影,談談理想。這一點很讓我悲痛,曾經大澇難為水,有幾個親戚想給我介紹女朋友,都被我回絕了。我可沒心思再陪姑娘逛馬路,我逛夠了。我媽很著急,問我,是不是倒三班很累,連女朋友都談不動了。我說不累,但我又要上三班又要讀夜大,時間不夠分配的。我媽就很感動,認為我開始懂得珍惜時間了,她對我的支援就是給我洗內褲,洗到特別髒的,也不說我下流,因為這是不談女朋友的代價。
九四年春天,我在廠裡上三班,晚飯和夜宵都是在食堂裡吃一碗麵,並不是我愛吃麵,而是那米飯沒法吃,全是白天的剩飯,又硬又冷,吃下去胃痙攣。其實那面也很差,都是食堂裡用軋面機軋出來的,粗的地方像筷子,細的地方像釣魚線,咬在嘴裡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但它畢竟是熱的,而且還帶點湯水。
有一天傍晚,我去食堂裡吃麵,周圍稀稀拉拉有幾個上中班的工人。我把搪瓷盆子扔進視窗,又扔進去幾張塑膠飯票,過了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就出來了。我坐在那裡稀里嘩啦吃麵,吃到一半的時候,發現湯水之中還有一塊排骨。我覺得很納悶,對著排骨看了半天,然後就把它吃了下去。第二天傍晚,照樣如此,一碗麵之下藏著一塊排骨,我沒再猶豫,乾淨利索地幹掉了它。到了第三天,我吃完了排骨,剛想拎著盆子走人,秦阿姨出現在我的面前。
秦阿姨說:「路小路,排骨好吃嗎?」我一聽這話就知道完蛋了,秦阿姨不知道給我物色了一個什麼樣的物件。秦阿姨說:「那個下面的小姑娘,你認識嗎?」我說我不認得下面的。也不認得上面的。秦阿姨說:「不是上面下面,是下麵條的小姑娘。」我繼續搖頭,下麵條的我也不認識,我就認識你們那操蛋的麵條,到死也不會忘記。
秦阿姨說:「就是那個胖胖的短頭髮的,臉上有點雀斑的,她叫蒯麗。」我捧著腦袋用力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個姑娘站在爐子旁邊下麵條,全身都被熱氣包圍著。我不可能看到她的雀斑。秦阿姨說:「就是她!人家小姑娘對你很好啊,免費給你吃排骨。」我說:「噢,排骨就是她放的啊,我還以為天上掉下來的呢。」秦阿姨說:「你不要裝傻充愣的,告訴你,蒯麗是我們食堂的一枝花,她看中了你。你呢?就是一個造糖精的……」我說:「對啊,我一個造糖精的,她為什麼要看中我?」
秦阿姨湊在我耳朵邊上說:「那次你大鬧會場,蒯麗都看見了,她很喜歡你這樣的。」我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天下還有喜歡殺胚的姑娘,真出乎意料。秦阿姨說:「我也勸過她,她就是喜歡你這種型別的,沒辦法,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我只能敷衍說:「是啊,敢愛敢恨也是一個優點。可這都去年的事情啦,怎麼今年才託你來說合?」秦阿姨說:「去年她有男朋友的,今年被人家甩了。」我聽了這話,雙眼一閉,心裡覺得悲慘不堪。
秦阿姨說:「路小路,你爽氣一點,給我個說法。」我心想,真操蛋,老太婆有你這麼說媒的嗎?顯然秦阿姨對我的印象非常糟糕,完全不把我當根蔥,連蒯麗這樣的姑娘,她都認為我配不上。這要是六。年,食堂的姑娘我也就認了,可惜九四年國家糧食儲備很豐富,為了吃塊排骨就把自己送到食堂去做駙馬爺,實在犯不上。這些刻薄的話,我都藏在了肚子裡,沒對她說。我只告訴秦阿姨:「我已經有女朋友了。」秦阿姨說:「啊?哪個車間的?」我心頭一怒,說:「她在上海讀研究生。」說完這話,我又覺得很淒涼,拎著飯盆就走掉了。
後來我再去吃麵,排骨就沒有了,而且食堂對我的態度非常惡劣。我把飯盆放進去,過了一會兒,哐哨一聲被扔在視窗,裡面稀稀拉拉幾根麵條,連大蒜都不放一星半點。我端著這盆面,想起了蒯麗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姑娘,這丫頭要是在我飯盆裡放一把耗子藥,我就死得硬邦邦的,毫無懸念可言。那陣子我只能去廠外面吃燒餅,夜班連燒餅都吃不上,只能自帶乾糧,幾個月下來,瘦了一大圈。
我後來知道,悲慘的生活往往是不自知的,得通過一些具體的人和事來告訴你,這些等同於鏡子,悲慘是藉由鏡子映照出來的。當然,世界上比我悲慘的人有很多,我沒有理由為之耿耿於懷。在我年輕的時候,悲和慘是分開的,有時候悲而不慘,有時候慘而不悲,惟獨在蒯麗和秦阿姨身上,我照見了自己又悲又慘的樣子。為什麼會是由她們來告訴我悲慘的真相?我的神難道依附在她們的身上?這一點真是很奇怪,很久以來一直想不明白。
九四年我還遇到過一個女孩,在一次詩歌朗誦會上。先是一個夜大的同學給了我一張油印的傳單,說是戴城詩歌青年聚會,傳單上寫著一串詩人的名字,還有時間地點,還有一段很抒情的話,我都記不得了。我這個同學在第四人民醫院工作,但他不是醫生,而是個花匠,他平時的工作就是把黃豆漚成肥料,澆在花木下。他還教了我很多種做肥料的方法,也不管我愛不愛學。夜大的學生來自各行各業,有營業員,有屠夫,有乘務員,工人和小科員更多,但花匠就他一個。我的這位花匠同學平時也寫點詩,還發表在晚報副刊上,他經常拿出一張《戴城晚報》,然後指著上面的一小串字說,這就是他寫的詩。由於他用的是筆名,而且不止一個,所以可信度甚低,大家只當他在吹牛。
有一天花匠詩人對我說:「我馬上要去參加一個朗誦會了。」然後拿出傳單在我面前晃,我什麼都看不清,接過來仔細看才知道是文藝青年的聚會。他主動要帶我去,我也就同意了。我很想看看詩歌朗誦會是什麼樣子,從來沒見識過。到了那一天下午,他打電話到我車間裡,說自己吃壞了肚子,拉稀拉得腿都軟了,只能讓我一個人去了。
晚上我獨自去城西的一個工廠俱樂部,那裡是個舞廳,我以前去過。我跑進去發現有很多長頭髮的男青年坐在那裡,還有很多女青年,扎堆抽菸,喝著啤酒。室內光線很暗,點著不少蠟燭,臺上有人拿著麥克風在大聲朗讀,這個場面很熟悉,要是把耳朵塞起來,簡直以為是在唱卡拉0k。我鬼頭鬼腦地觀察了一通,沒發現我們廠的海燕,便找了個角落,靠在牆上,也沒人搭理我。
後來我遇到個女孩,她就站在我旁邊。她對我說:「能麻煩你替我看管一下衣服嗎?」我很久沒遇到這麼有禮貌的姑娘了,臉上微微發紅,就點了點頭,接過她的大衣和皮包。這是一件紅色的駝絨大衣,手感很舒服,領口有點破了。後來她走到臺上,從背後拿出一張紙,用很輕的聲音把她的詩讀完,鞠躬,下臺。下面也沒掌聲,我也沒鼓掌,看著她從那裡走過來,把衣物交還給她。她吐了吐舌頭說:「寫得很差啊?」我說:「你聲音太輕了,別人都聽不見。」她說:「下次我注意。」
那天詩歌朗誦會的氣氛很熱烈,有個男的跑上去朗誦了十來首詩,每一首都有《神曲》那麼長。大家像是等公共汽車一樣等著他把詩唸完,然後又有一個人跑上去,唸了幾首詩,掏出打火機把詩稿燒掉了。下面的人大聲叫好,也有人罵娘,鬧成一團。再後來,主持人跳上臺去,對下面說:「把你們的青春都亮出來吧!」此時雷射燈球開始旋轉,音箱裡傳出猛烈的迪斯科音樂,一夥人全都扎到了舞池裡。我看著影影綽綽的人群,被燈光閃得像群魔復活,那時我還是靠在牆上,不是為了裝酷,而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跳迪斯科。
那個女孩一直站在我身邊,起初她很激動,指著臺上的詩人說,這是老k!我問她,有皮蛋嗎?她哈哈大笑說:「你肯定是混進來的,連老k都不知道,他是著名的詩人。」後來她又指著另一個人說:「這是風馬,他去過西藏的!」我心想,老子要不是為了上三班,這會兒也在西藏呢。我想到這裡就覺得沒勁。女孩說:「我太想去西藏了!」我當時就很擔心,別又遇到一個要拖我去西藏的,那也太捉弄人了。
後來,詩人們開始跳舞,我對女孩說:「我要走了。」她說:「我們一起走吧,我也不愛跳舞。」我們沿著黑漆漆的道路往外走,那是一個金屬加工廠,地上全是鐵屑鐵絲,走出去的時候她微微牽住了我的手,我的手指被她的小手捏著,到了有路燈的地方,她又把手放回了口袋裡。我再次注意到她的領口,有一個小小的破洞,彷彿她所有的溫柔都被集中在了那裡。
那天我送她回家。她說,她叫小堇,是麵粉廠的科員。她問我的情況,我說我在糖精廠造糖精,一個小工人,但我不是混到詩歌朗誦會來看熱鬧的,我自己也寫一點。她說:「給我看看你的詩。」我說我沒帶,以後給你看吧。她說:「你背一首來聽聽吧。」我吸了一口氣,最後還是說:「背不出來,算了。」
我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她家很遠,在郊區的一個新村裡。我們交換了通訊地址,她說:「謝謝你送我。」我說不用客氣,然後目送她像一隻小貓般刺溜鑽進了樓房裡。那天我騎車回家,足足用了一個小時,路程太遠。麵粉廠就在我家附近,我想起這麼一個溫和的女孩,每天要花兩個小時上下班,心裡有一點傷感。
大概一個禮拜之後,我收到小堇的信,是一個檔案袋,裡面是她的詩,用複寫紙寫在幾張信紙上。女孩的字很美。在某一首詩旁邊,她特地用紅筆註明:這首詩發表在《星星詩刊》上的。我捏著她的詩,讀了很久,後來我把它們放進了抽屜裡。
我一直都沒有回信給她。
九四年春天,我下早班,那是下午兩點。我看見一大群人圍著廠裡的公告欄,那地方平時貼些先進職工的照片,專門用來引人發笑,那天卻有不少人在嘆氣,還有哭的。於是我停下腳踏車,跑過去看熱鬧。我看見一張鮮紅的宣傳紙上,寫著一長串的名字,一問才知道,這是即將被送去造糖精的職工名單。九四年春天,嶄新的糖精車間已經快要造好了,第一批下車間的名單就被公佈在這張紅紙上。非常古怪的是,上面還寫著:「此排名不分先後。」
有關這張名單,後來幾乎鬧出了人命。有個看倉庫的女工說自己懷孕了,死也不肯去上三班。廠裡不答應,不上三班就下崗,女工一聽這話,一頭撞到廠辦負責人的懷裡,把人家撞岔了氣。岔氣不會死人,她自己卻因此而流產。那陣子廠裡的標語也換成了新的,以前是「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現在換成了「服從大局,爭創先進」。還有「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之類,就差「一人下崗,全家光榮」了。工人看見這種標語嚇得要死,看看若干年前「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標語還在小紅樓上,真如一場春夢啊。
那天還有人打架。紅紙上寫著一個名字叫「張偉」,我廠有五個張偉,其中三個在上三班,剩下的兩個,一個在食堂燒菜一個在汽車班開車,按說這兩位都不應該去上三班。兩個張偉站在那裡,互相說是對方上了紅紙,結果打了起來。後來保衛科的人跑過來說,不許打,再打就一起送去上三班,他們就不打了。上三班猶如咒語,真他媽靈驗。
那天我也湊在那裡看,我是最沒有心理負擔的人,我早已經中了咒語。我沒看到長腳的名字,還覺得挺高興,後來小李走到我身邊,臉色慘白慘白的。我問他:「你被調過來了?」小李搖搖頭,在我耳朵邊上說:「小噘嘴下車間了。」
我有點發懵,小噘嘴是勞資科的科員,表現一直不錯,她怎麼也會被送去上三班?晚上我們幾個一起吃飯,小噘嘴也是臉色慘白,吃了兩口菜,放下筷子,哇的一聲哭了。我和長腳不知所措,小李勸了半天,她還是哭。我問他:「小噘嘴不是幹部嗎?幹部也上三班?」
小李說:「這次調動很大呀,廠裡勞動力不夠。另外為了安撫人心,特地調了一批基層幹部到車間裡去,就是做榜樣的。」
小噘嘴一臉淚痕,說:「胡說!就是廠長家的親戚要到勞資科來,所以把我調出去了!」
小李說:「這也是一個原因呀。」
既然是廠長要她下車間,那就沒什麼可多說的了。我只能勸她,想開點吧,我也一樣上三班,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小噘嘴說:「我跟你不一樣!」我聽了這話有點生氣,她接著說:「我以前在勞資科得罪了那麼多工人,我還不被他們整死?」我心想,你總算是還有點自知之明。長腳說:「那就辭職吧,要是調我去上三班,我就辭職。」小噘嘴又是一串眼淚奪眶而出,說:「你起碼還會修管子,可我什麼都不會呀!」
小李說,小噘嘴學的是企業管理,而且是中專文憑,這種學歷和專業在工廠裡其實就是個屁,什麼用場都派不上。如果去外資企業,那地方連大學生都在車間裡做流水線,還不如我們廠呢。
那天我和小李出去尿尿,我們兩個站在牆根,他對我說:「小噘嘴要是嫁一個科長,就不會被送到車間裡去了。」我說:「你這是廢話,人生沒有假設。」他說:「這不是假設,而是很容易做到的事。」
那時候我想,我也經常會做些白日夢,比如我假設自己是亡命之徒,假設自己有了錢。假設白藍沒有離開我,假設我和小堇談戀愛。這些事情都可以去想,可以去為之快樂或痛苦。但我不會去假設自己不上三班,這種假設沒有任何意義。理想之高,不必高到去拯救全人類,理想之低,也不應該低到不想上三班。人可以沒追求,但不能因此等而下之,去追些狗屎回來供著。這就是我的底線,我不為這種事情傷腦筋。
小噘嘴到糖精車間,做的是車間管理員,其實就是抄抄表,接接電話,很清閒。唯一辛苦的就是要倒三班,但她不用造糖精。車間樓下有一間髒了吧唧的排程室,專供管理員辦公,裡面的辦公桌都是黑乎乎的,要是伸舌頭去舔一下,會發現那裡的一切都帶著點甜味。小噘嘴很快也變成了一個甜人,我叫她sweethean,她聽了就笑。小噘嘴那時候像是變了個人,再也沒有勞資科時候的裝模作樣了,看見我就喊我「路師傅」,搞得像真的一樣。那時候我問她,有沒有想過跟小李分手,嫁個科長什麼的。小噘嘴說,哈,嫁個市長得了,我把廠長調來造糖精。我很喜歡她講話的這種口氣,讓我想起從前有個廠醫也是這樣。
小噘嘴忽然就變成一個剽悍的姑娘,我們都覺得很奇怪,我還以為她會像個祥林嫂一樣天天掛著一串眼淚呢。後來我知道,有些人受了刺激之後,腦垂體分泌異常激素,性格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小噘嘴自己倒不在乎這種變化,她騎著腳踏車進生產區,車速飛快,兩鬢的短髮像松針一樣支楞著。生產區是不能騎腳踏車的,她不管,有時看見我在路上走,她還衝我喊:「路師傅,我捎你一段!」我就跳到書包架上,她騎了一會兒就說:「你太沉了,你來踩踏腳,我扶龍頭。」我們兩個就像馬戲團一樣,騎著車子一直進車間。這事情被小李知道了,還挺吃醋,問我說:「她到底是誰的女朋友?」我對小李說:「你的還是你的。她不但捎過我,還捎過長腳,不信你去問!」小李說:「算了算了,管不了她。」
小噘嘴不但騎車在生產區招搖,還偷偷地學開叉車,叉車師傅看見她都豎大拇指。她沒有叉車駕駛證,這也是違章,但生產區沒有人管這些,幹部都在很遠的大樓裡呢。自從她學會了這個,我也手癢,跳到叉車上開了小半圈,把一棵小樹給撞斷了。小噘嘴說:「路師傅,你不行,沒這天賦。」我說:「原來你的天賦是做司機,我還真沒看出來。」小噘嘴說:「你愛信不信,我五分鐘就學會開叉車了。」
有關天賦,我說過,我既不會修水泵也不會爬電線杆,現在又被證明不會開叉車。我只能腆著臉說自己的天賦是寫詩,但這種話說給一個叉車女司機聽,無異於自取其辱。我對小噘嘴說,你做我的sweetheart就夠了,開什麼叉車呀!
那陣子她跟我一個班次,雖不能一起上班,但可以一起下班。起初,中班夜班小李都會來接她。小李白天要上班,晚上還得出來,搞得神經衰弱,有一次出去修電路,糊里糊塗摸到了電門上,差點死了。後來小李請我們幾個吃飯,對我說:「我老婆勞駕你下班送送,你正好順路。我給你鞠躬。」我說沒問題,我把你老婆當自己老婆護著,說完這話,被他們三個沒頭沒臉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