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受傷的訊息是從劉媽那傳出來的。陳村爆發山洪,湯為民為了搶救群眾和國家財產,被石頭砸到,失去了左腿。送到淮南時已經完成小腿截肢。人住在市第一人民醫院。
「先不說這個,吃喜酒。」美心對朱德啟家的說。
震驚是真震驚。可人已經傷了,不可挽回。美心認為現在還不是讓家麗他們知道的時候。
一團喜慶。家麗和建國得到了他們人生中該有的風光。
市第一人民醫院病房裡,剛恢復體力的為民卻在砸東西,送來的水果,送飯的飯盒,筆記本,凡是能觸及的東西,他都抓住,丟掉。
一地頹唐。
那個該死的石塊毀掉了他的右側小腿,連帶也毀掉了他的希望和人生。
湯婆子哭著勸兒子。沒用。大老湯一臉嚴肅,忍住不落淚。幼民、振民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秋芳進來。兩道淚止不住。她上前。為民還想用投擲東西阻止她。但周圍已經清了。只剩他自己。秋芳上前抱住為民。起先他還掙扎,她死死抱住不動。兩個人都哭了。釋放。近乎號啕。
喜酒結束。美心和老太太拿著飯盒在叨剩下的菜。還能吃個幾天。建國被灌醉,家麗扶著她。老太太笑道:「洞房花燭,喝成這樣。」家麗說那些戰友太能喝。老太太才想起來,說劉媽今天也沒來,還有秋芳。美心比了個噓的手勢。
服務員在一旁叫:「有家屬嗎?這位同志不行了。」
眾人一轉頭,常勝躺在地上吐黃水。是膽汁。喝太多。
美心、老太太、家文、家藝、家歡嚇得一同去扶。一陣手忙腳亂,好歹用建國的腳踏車馱著迅速朝人民醫院去。
老太太迅速排兵佈陣,「家麗,你帶建國回去,老三老四,帶兩個小的回去。」家麗不放心,著急地,「建國沒事,一起過去。」建國也迷迷糊糊說沒事,但走路卻已然不是直線。
兵分兩頭。家藝、家歡拿了家鑰匙,領著兩個小的走。老太太美心他們一路護送常勝到人民醫院,掛急診,診斷為急性酒精中毒,輕度肝損傷。建國也服了點解酒藥,清醒了點。
醫生給開了點藥。樓上樓下跑著累,家麗讓媽媽和奶奶歇著,自己去取。酒水喝多了,這時候才想著去個洗手間。
剛往裡進,家麗抬頭看到個熟悉的身影。大老湯老婆?她正在水龍頭底下洗眼睛。待她抬頭,一雙眼睛腫似桃子。神情哀傷。惜老憐貧。家麗瞬間拋卻門戶之見,「阿姨,怎麼了?」湯婆子抬眼見是家麗,觸電般甩開。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家麗顧不得上廁所。跟著她去。心像壓著一塊石板。出事了。一定有事。她見湯婆子迅速上樓,拐彎,消失在骨科病房門口。家麗心跳得厲害。放慢腳步。病房裡一片死寂。
她不敢往前。怕事實太過殘酷。
有護士從裡頭出來,家麗拉住她。小聲問:「這位同志,裡頭的病人叫什麼名字?」
「幾號床?」護士十分冷靜。
家麗答不上來。只好問:「裡頭病人有姓湯的麼?」
「有一個姓湯的。」
「多大年紀?」家麗心揪起來。
「二十多歲。」
「長什麼樣?」
護士不耐煩,翻開查房表單,「病人叫湯為民。」
「他怎麼了?!」家麗驚叫。
「事故,右腿小腿截肢。」護士冷靜陳述病人情況。
家麗一陣眩暈。差點沒站穩,扶住牆。
具體情況是第二天從劉媽那得知的。至少名義上,她還是為民的丈母孃。事實上,從護士那得知為民的情況之後,家麗一夜未眠,百感交集。建國倒睡得很實。
劉媽說著說著也哭了。女婿遭此大難,她首先想到的是女兒以後怎麼辦。「剛嫁過去,正經一天順心日子還沒過,丈夫就殘疾了。」劉媽都是委屈。家麗無言以對。人生沒有如果。只是,如果當初她再勇敢一點,接受為民。為民就不會去陳村,如果他不去陳村,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如果她跟為民結合,秋芳也就少了這個劫難。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的局面或許都會改觀。可是,沒有如果。這就是命運。太過殘酷。
家麗想去見為民。安慰安慰他。但還能說什麼呢,在現實面前,所有的言辭都是徒勞。為民殘疾了。
秋芳回來了。面容憔悴。見家麗在,明顯有些意外。「媽,」秋芳跟劉媽說話,「爸留下那個尿壺給我找出來。」秋林懂事,沒等劉媽動手。他就去床底下找。
家麗像不存在一樣。秋芳忙著自己的事。家麗痛苦地上去抱她。秋芳推開她。兩個人都哭了。在秋芳看來,當初為民要走,家麗就沒認真勸。如果她盡心。為民不會是今天這樣。
為民截肢,落下殘疾,迅速成為繼周總理去世後,北頭最大新聞。有感嘆的,有罵的,也有說可憐的。老太太嘆:「可惜了,湯家老大人不錯。」美心道:「所以說,人不能作惡,你作惡,報應也許不報到你身上,或許就報到你孩子身上。」老太太連呸三聲,教育兒媳婦,「要留口德,話別說那麼絕,誰都有難的時候,誰能一輩子甩到頭?」
美心笑道:「媽你不就是一輩子甩到頭?」
老太太瞧不上兒媳婦說話,糾正道:「我還沒活足一輩子呢,而且我甩什麼到頭了?舊社會的苦吃過,新社會的苦也吃過,老牛拉破車,一點一點超前崴,才有這麼一家子,我還甩到頭。」
美心換話題,「你說湯家老大出事,大老湯兩口子不會拉歪屎怪到家麗頭上吧。」老太太詫異,「都不是一家人,也不在一個地方,跟家麗有什麼關係?」
「他們會想,如果當初家麗要跟他們老大在一起,是不是就沒這事故?」美心跟家麗想到一塊去了。老太太理直氣壯,「他們自己都不同意,要怪,首先得怪自己。」老太太嘆了一口氣,「他們那兩口子,或許會怪秋芳。」
「怪秋芳什麼?」美心不懂。
「剋夫。」
「還真是。」
「但未必會說出來。也不至於把秋芳趕走。」老太太分析,「兒子殘疾了,就算兒媳婦剋夫,不留著,等以後二老歸西后誰管他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