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綠的鐲子戴腕子上,美心稱歎,是說給老太太和常勝聽的,「瞧瞧,我這不懂的都能曉得這是好東西,它翠呀!看到了吧常勝,這就叫老家老業,總有點底子,隨便拔出個汗毛,也比勞動人民腰粗。所以說破四舊破得還不徹底。哎呀,你說我結婚的時候,也沒能摸出這麼個東西來。媽,咱們家怎麼就沒點傳家寶呢?」
老太太何文氏枯笑:「飯都吃不起了,還金釵寶玉呢!」
美心換話題,對常勝,「我覺得這家也還湊合,那小子用酒火按腳的工夫一流,手腳靈著呢。」
常勝問他媽,「在飼料公司工作?」
「說還是個幹部身份。」
美心插話,「多少幹部身份的來過了,老二都不滿意。」
正說著,家文進門,招呼了一下,要往屋裡走。美心喊:「老二,有你個東西!」家文停住腳步。美心把用手帕包著的金釵遞給她。家文怔了一下。「一個叫陳衛國的媽送的,這個是給你的。」美心說著,又把照片往前一推,「認識吧。」
家文瞅了瞅,故意說:「不太熟。」
老太太道:「老二,這個我看不錯,別太挑,女人的青春就幾年,二十五歲之前,多交交朋友,二十五歲之後,一定要給自己的找一個丈夫,不然你會後悔的。」
衛國終於出現了。衛國媽她還沒見過。聽說他們家人都有個顯著特點,苞谷嘴。有點像沒進化好的猿猴。衛國也有些那個樣子。男孩隨媽。想必衛國媽也是。
「知道了。」家文壓住興奮。她必須再忍幾天。這樣對她更有利,衛國那邊覺得得來不易。家裡這邊,也會覺得得來不容易。
這日,飯後散步,家歡拿著這個蒲扇在家藝旁邊,忽然:「工作也沒落實。」
家藝不說話。爸爸常勝在幫忙託關係找路子。
「更別提感情了。」家歡火上澆油。
「能不能別說廢話?破鍋足屎的嘴。」
「要不就在二姐的這些擁護者裡頭選一個,慢慢培養……」家歡還在敘說,活靈活現地。
「行了!」家藝喝止,「二姐二姐二姐,你還嫌二姐在我們這個家不夠出風頭!一樣是媽生爹養,老四,我們要活出自己來!」
「活,活——」家歡不懂家藝的憤怒。許久,家歡才冒出這麼一句,「長大真煩。」兩個人沿著河岸往東。夏天,鳥叫蟲鳴,煩悶悶地。後面有人打響鈴。姊妹倆一抬頭,壩子上是歐陽寶,推著那輛破舊的腳踏車。家藝拉住家歡,讓她加快速度。
歐陽寶追,「有內參片!」
家藝心一動。
「《魂斷藍橋》!」歐陽寶報電影名。
家藝十分感興趣。
「有三張票!」
家藝拽了家歡一下,眼神里都是光,「老四,一起去吧。」為了《魂斷藍橋》,跟歐陽寶一起看電影也在所不惜。家歡對藝術不感興趣,一邊嘟囔著什麼是魂斷藍橋講的是什麼呀,一邊還是跟著三姐走了。糧食局大院,小會議室,窗簾深垂,捂得嚴嚴實實地。歐陽寶知道家藝喜歡藝術,費了好大勁兒,託了好幾個朋友,擔了老大人情才弄到幾張票。本來是要弄兩張。但他擔心單獨來看,家藝不願意,所以格外多弄了一張,供「電燈泡」陪伴使用。
門口有個工作人員在檢票。查得不算嚴。到家藝了。工作人員皺皺眉,問:「成年了沒有?學生不許看啊。」歐陽寶連忙幫她解釋,說就是糧食局系統的職工。工作人員又瞅了瞅。家藝義正辭嚴,「雜品廠女工,參加工作多年,一直辛勤勞作,手上都是老繭!很革命的。」說著,她伸出雙手。天黑,根本看不清。工作人員不耐煩,一揮手,說進去吧進去吧。
再檢家歡的票。問都沒問。讓她進去了。家歡心情有點複雜。歐陽寶和家藝偷笑。家歡嘀咕,「我有這麼老麼。」
這個是簡易放映室。椅子一排排,還沾著麵粉。是從麵粉倉庫搬過來的。人已經不少,三個人只有倒數第二排的位子。好在離螢幕不遠。放映開始了。從第一分鐘開始,家藝就已然如痴如醉。黑暗降臨,前面的閃亮的方塊中上演的,是她渴望的世界。俊男、美女,亂世,忠貞不渝的愛情……
黑暗中,歐陽寶伸出右手,想去捉家藝的左手。不巧,家藝伸手擦眼淚。歐陽撲了個空。
家藝右側。看了不到十分鐘,家歡已發出輕微鼾聲。家藝厭惡地,皺眉,踢了她一下。不解風情的傢伙!
家歡換了個姿勢,不打鼾了,繼續睡。
看到動情處,尤其是瑪拉和羅伊戰後再次相逢,家藝泣不成聲。有人回頭看,她明顯擾亂了觀影情緒。歐陽只能小聲勸她控制點再控制點……家藝完全沉浸在藝術的世界了,那段臺詞她看一遍就深深刻在腦子裡,語文課文、英語單詞、數學公式她全都記不住。但臺詞可以。尤其這段。
「幸福嗎?」「是的。」
「幸福極了?」「是的。」
「陶醉了?」「是的。」
「不懷疑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