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臥室,美心跟老太太關著門說話。「這老三,第一個月工資全哄掉,常勝也忘了提醒,錢要上繳一部分。」
老太太勸解,「算了,不行下個月再說,頭一個月,新鮮勁還沒過去,就饒她一個月,讓她也快活快活。」
美心笑道:「都像媽這麼做好人,國庫早空虛了。」
「不是做好人,現在老大老二給錢,你和常勝也上班,老三能自給自足,剩下三個小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能松點就松點,讓孩子們透透氣。」
沿著壩子走,一回頭,小玲和家喜追上來。
「什麼事?」家藝直問。
小玲和家喜有些扭捏,欲言又止。
「說啊。」家藝不耐煩。
小玲推了推家喜。家喜支吾不言。
「不說我走了,神神秘秘的。」
家喜不願放過這個機會,撇開小玲,上前一步,「三姐,給我們五毛錢。」
家藝停了一下,「要錢幹嗎?」
「買鉛筆橡皮作業本。」小玲撒了個謊。她不擅長撒謊,表情漏洞百出。家藝嗤了一聲,不屑地,「你們是買鉛筆橡皮的人麼,課本都多久沒摸過了?」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三姐!」家喜大叫一聲。充分引起了家藝的注意。「反正,反正你不給我們五毛錢,我們就去跟爸媽說。」
「去說吧,想說什麼說什麼。」家藝毫無懼色。
家喜快速地,「我們就去跟爸媽和奶奶說,你這個月發了工資沒交公糧,二姐都交了,你沒交。」
一下打到七寸了。
是沒交。也不能交,她何家藝馬上還要去眼鏡店配眼鏡,去照相館拍照,去商店看衣服,人生剛開始得意一回,怎麼能交?絕不。算了,五毛就五毛。不能因小失大。
何家藝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把子錢,挑出兩張兩毛的,一張一毛的,窩成糰子,丟在地上,「喏。」
家喜連忙撿了,又說:「是一人五毛。」
「鬼子六!你怎麼不去當地主!」家藝憤怒,但還是不得不又挑出五毛,甩出去。家喜又連忙撿起,揣褲兜裡。
家藝哼了一聲,快步走了。
淮河上吹來清風,神清氣爽。小玲和家喜得了一筆外財,喜滋滋地。小玲攤開手掌,「給我。」
「什麼給你?」家喜不認賬。
「五毛啊,」小玲說,「一人五毛不是說好了嗎?」
家喜反問:「你出力了嗎?屁都不敢放一個,沒有。」說罷,小跑而去。空留小玲一人在原地。
小玲委屈著急,「這……不是……這……」
每個家庭,總有最受欺負的那個人。
田家庵鐘錶眼鏡公司,家藝站在櫃檯前,一會要看看這個,一會要拿拿這個。她打算配一副眼鏡。
做的是個累眼的活兒,老員工們大多有眼鏡,她測了,自己有一百度散光。那年頭,散光這個詞還不多見,聽上去那麼高階。有個散光的眼睛,能專門為散光的眼睛配一副眼鏡。令家藝感覺良好。
歐陽寶湊過來了。「配眼鏡呢?」明知故問沒話找話。
家藝沒理他,繼續對著鏡子搔首。
「那樣茶色的流行。」
家藝翻他一眼。歐陽連忙閉嘴。
「喂,有好看的。」歐陽小聲說。
家藝不懂他意思,微微皺眉。歐陽用手攏著嘴,「有好看的書。」家藝問:「什麼書?」歐陽連忙擺手,不讓說。又說找個僻靜的地方。「不說什麼書不去。」
「《少女之心》。」歐陽悄悄地。家藝果然來興趣了,這書她聽過,有同學看過,說特別吸引人。
「去哪?」家藝問。
「你說去哪就去哪,指哪打哪兒。」
「快點說,我不想動腦子,別那麼沒主意不行不行,最煩這種男的。」
「要不去鍾郢子,菜地,沒人。」
「那麼遠。」
「咱有車呀!」歐陽對自己那輛破二八腳踏車很自信。
「不行。」家藝拒絕,她不想讓人看到她和歐陽攪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