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常勝出去抽菸。娘幾個圍著小桌說話。
小年已經開始上幼兒園。學平還沒斷奶,家麗跟老太太商量,說打算再大一點,等奶斷了,就接她到洞山去住,幫帶帶孩子。老太太笑說:「這得聽你媽的,這一大家子。」
美心忙說:「媽,怎麼讓我當這個壞人,要去就去,家裡孩子都大了。」家麗道:「謝謝媽,這個月我多給點,就算借奶奶走的補貼。」美心笑道:「哪用得著這樣。」
「是建國的意思。」家麗解釋。老太太讚歎:「建國心細。」
幾個人又談起三街四鄰,美心說秋芳畢業分配到第一人民醫院,家麗說真是不容易。老太太說聽說朱燕子也訂婚了,就是跟那個武,武家現在窮家破業,也虧得朱德啟家的願意。
美心攔話,「有什麼不願意的,女兒不就那個樣子。」
家文一直沒言語,她跟燕子關係還不錯,所以忍不住辯護一句,「燕子人還不錯。」家藝立刻搶白,「哪裡不錯,表面上雲淡風輕,背地裡陰謀詭計。」
「不許這麼說別人!」家麗對家藝不滿,白天那事,她一直沒理論,「嘴別長在別人身上,要做好自己,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以後女孩要有女孩樣,要有女孩的一份尊貴一份矜持,不要整天支稜啪嚓的。」
家歡不解其意,問:「大姐,怎麼尊貴,怎麼矜持,不會。」
老太太道:「老四,大姐說你就聽,不明白的自己想去。」
冷不丁地,小玲道:「三姐的工資還沒交給家裡呢。」她還為家喜奪了她的五毛錢心痛。怪罪在家藝身上。
沒人說話。老太太和美心對看一眼。家藝石化。家文拉了拉她。家麗問:「怎麼回事?」家藝連忙掏褲子口袋,笑呵呵地,「我就說交呢,老五提的好,不然我都忘了。」
錢放到桌面上了。眾丫頭都盯著,老太太不得不執行家法,做個表率,拿了記賬本來,當著面,把錢記了,該多少上繳,該多少自留,清清楚楚。家藝看上去也毫無怨言,但家文感覺她有點不對勁。晚間休息,家文問家藝,「你剛掙工資,沒餘下什麼,要急用錢,找我拿。」家藝說了句不用,便翻身睡了。
次日,家藝去上班,小玲和家喜去上學,兩個小的走在前頭。歐陽寶跟上來,跟家藝問了聲早,尷尷尬尬地,他還在為油菜地的事愧疚。
「書我燒了,放心,不會有事,我們堅決不能承認。」
「過去的事還老提它幹嗎,幫個忙。」家藝說,「算你將功贖罪。」
「你說,保證辦到!」
家藝指了指前面的小玲和家喜,「看到那兩個女孩沒有。」
「看到了。」歐陽寶視力很好,「那不是你妹?」
「你現在不要管是我妹我不是我妹,你就是去執行任務。」
歐陽敬了個禮,「堅決完成任務!」
「分別擰她們胳膊一下,給一點教訓。」家藝下達指令。歐陽一時沒理解。那可是她妹妹。家藝又說一遍,見歐陽不動,略微不滿,「聽不懂,那算了。」
「別別別,我去,我去。」歐陽有些為難,好男不跟女鬥,好男更不能欺負女的。說著,歐陽便真跑過去,剛好遇到大老湯家的老三湯振民從岔路口過來。歐陽攔住振民,因為二哥幼民的關係,振民認識歐陽大哥,且對歐陽比較尊敬。
「振民,」歐陽擺出混世大哥的樣兒,單手叉腰,「看到前面那倆女的了吧。」振民點頭。歐陽說:「哥給你兩毛錢,你去分別,記住,是分別啊,分別掐她們一下,讓她們受點教訓。」
振民不懂。眨巴眼看著他。
「行了,給你五毛!」歐陽以為這小子嫌錢少,果斷加價。而且是立刻結算——當即他就掏錢出來。振民是個悶葫蘆,也不多說,伸手接了錢,挎著書包就朝小玲和家喜追過去。
到跟前,站住。不聲不響。
小玲跟振民還算熟悉,她詫異,「你幹嗎?」
振民還不出手。
家喜白他一眼,「有病。」
一伸手,湯振民擰了家喜一下。何家喜疼得大叫。
又來一下。這次襲擊物件是小玲。
「你瘋了!」小玲真臂一呼,家喜立刻和她組成同盟。兩個人圍攻振民,小手變鳥嘴,在振民身上猛啄,湯振民還算有牙扣(土語:有忍耐力),堅決不叫出聲。歐陽在旁邊看著,大為後悔,連忙上前營救。小玲、家喜連忙小跑著走開。家藝見情勢不妙,也從小路岔下去,丟歐陽和振民在身後。
晚間,大老湯家,秋芳幫振民擦藥,一言不發。為民站在院子裡抽菸。他的小廠經營還算不錯,但文革過後,湯家的氣勢明顯不如以前,大老湯下來了,二老湯有經濟問題被審查,三老湯因為造反,判了一段時間,後來又放出來。但湯家的氣數,終究不如從前。反倒是秋芳家一改前頹。秋芳她爸被平反,恢復名譽,據說馬上外貿分房子,根據上級指示,單位會撥一套給劉媽,算照顧受難家屬。
幼民在旁邊拱火,「人吶,都是勢利眼,也是,柿子都是專挑軟的捏。」
大老湯老婆嗷一聲,「我們家是軟柿子嘛,」說著,一把拽起振民,又喊幼民,「走!去講講理去!」秋芳喊了一聲媽,拖著長長的調子,是勸的意思。
「我不去,不找那黴頭。」幼民說。
大老湯老婆對為民,「老大,你跟我一起去。」
秋芳忙勸道:「媽,為民累了一天了,你讓他休息休息。」
大老湯躺在裡屋床上,他瘦多了,但人也懶了許多。裡屋傳來他的聲音,「有造反精神是好的!」他口號支援。
大老湯老婆見沒人響應,只好自己拉著振民,朝何家小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