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又說:「就是苦了孩子了。」
家文流淚。
生平第一次,家文感到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光了。也只有面對病魔,她才發現,人,是那麼脆弱。你不是無所不能,從來不是。面對命運,除了接受,似乎沒有別的辦法。然而家文不甘心,在沒有窮盡全部辦法之前,她不會放棄。在內心深處,她堅信衛國會好轉,會痊癒,會再次站起來。他不能倒下也應該倒下,他是那麼聰明強壯,那麼善良……
中午放學,同學列隊,準備排隊回家。光明不用排,他去孃孃春榮家吃飯。進家門,放下書包,飯還沒做好,大姑父鮑先生在院子裡擺弄他的盆景。光明叫人,穿過院子,在廚房站一會。廚房旁邊有個小屋,鮑智子正在埋頭苦讀。她在機床廠做銑工,現在廠子走下坡,她拿到大專文憑之後,想要再上一層樓,在積極複習,打算參加市裡的公務員招考。「三姐。」光明喊了一聲。智子不太顧得上跟他說話。光明又回另一個屋,惠子躺在床上,看言情小說。「二姐,給我看看。」光明說。
「小孩子不懂。」惠子說著,合上那本書,塞到枕頭底下。是瓊瑤的《失火的天堂》。
「光明!」大姑父在院子裡喊。光明連忙跑出去。陽光下,大姑父拿著一個噴花葉子的噴霧壺,對著光明,「站好。」鮑先生說。
光明站得筆直。
鮑先生按動扳手。光明瞬間被籠罩在水霧中。
「轉圈,慢慢轉。」鮑先生下令。
光明只好三百六十度轉圈。一股濃重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襲來。是84。光明聞過這個味道,消毒用的,他家也用過,但只是拖地和擦東西用,從未噴在身上過。
大姑春榮聞味而來,向丈夫鮑先生抗議,「噴這個幹嗎!他也沒去醫院……神神叨叨的……」
「沒去醫院還沒回家嗎?消消毒有什麼不好。」鮑先生理直氣壯。光明腦子轟得一下,太陽也照不亮他內心的憂傷。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邏輯:爸爸生病,他是兒子,所以也要消毒。用最厲害的84消毒。可惡!他恨鮑先生。但人在屋簷下,他似乎只能接受。吃飯了。一桌子菜,就一個葷的。鮑家向來節省,做菜也就一點點。剛上桌,鮑先生又開始標榜他的「豆腐是肉」論。
一塊豆腐夾到光明碗裡。越看越生氣。
光明故意手一抖,碗摔在地上。噹啷一聲。鮑先生又嚷開了,孃孃春榮連忙拿簸箕笤帚過來收拾。耳邊轟隆隆,光明在心裡卻笑了。對,就是這樣,不能大反抗,就這樣一點一點蠶食。像打游擊戰。飯吃完了,春榮安排光明午休,睡覺。
「我去教室玩會。」光明說。
春榮沒堅持。光明揹著書包上了教學樓,教室裡沒一個人。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書包墊在桌面上,歪著頭,趴好,一會,他便睡著了。
二汽大院,閆宏宇陪著家歡從辦公室走出來。
家歡客氣,「宏宇,謝謝你。」
宏宇笑說:「四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過一陣去看你們。」
「家喜也說想你呢。」宏宇客套。
「這個老六,結了婚就忘了孃家人了。」
宏宇解釋,「孩子小,再一個,五一商場也開始裁人了。」
「不會吧,我看人轟轟叫的,生意挺好。」
「自負盈虧,人員上想精簡,活幹得越多越好,人越少越好。」宏宇笑。兩個人又寒暄幾句。有師傅喊他們,家歡連忙跟宏宇去提車。
她不會開車。宏宇又開著計程車,把家歡送到她家樓底下,這才告辭。家歡上樓,方濤正在做飯。
「你停一下,」家歡用命令口氣,她現在好歹是個官,「跟我下樓。」方濤不為所動,「一會,炒著菜呢。」
家歡等了一會,不耐煩,「快點,在下面等著呢,不缺你這盤菜,出去吃。」
「什麼等著呢?」方濤問。
「煤氣罐,你下不下去搬?」家歡撒了個謊。
方濤只好戴著圍裙,跟家歡下樓。
「哪呢?」方濤問。樓下並沒有煤氣罐的蹤影。
「找找。」家歡得意。
「沒有,找不到。」方濤實在。一轉頭,車鑰匙正套在家歡食指上轉圈。家歡輕輕一甩手,車鑰匙直朝方濤飛過來。
連忙接住。方濤有點反應不過來。
家歡下巴努努,不遠處趴著輛計程車,紅色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