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入土、守孝,從外頭回來的歐陽彷彿變了一個人,突如其來的雙重打擊,一下把他的魂給抽了。日日,他除了坐在無花果樹下抽菸,就是躲在屋裡讀《地藏菩薩本願經》。他責怪自己沒有見到他爹最後一面。他希望通過讀經,能讓他爹在天國過得愉快。楓楓還想要變形金剛。走到他爸身旁,「爸,我想要個變形金剛。」歐陽看看兒子,用胳膊一撥拉,理都不理。
現在沒心情。
二汽大院,家藝和宏宇走在練車場。
宏宇問:「三姐,真要賣啊,現在二手桑塔納賣不上價,那摩托估計能賣點錢。」
「賣了,少也賣。」除了毛子砸在手裡,歐陽還欠了一點外債。家藝幫他了尾。到了這個地步,除了她,誰還幫他。連那幾個過去他提拔照顧的親弟兄,都開始躲著他們。
「行,我問好價格通知你們。」宏宇說。
「家喜回去了吧。」
「回來了。」
「處得怎麼樣?」家藝問。
「現在走兩個樓梯上,各過各的。」
「這樣好。」家藝放心多了,「家喜是老小,有時候脾氣大,你讓著她點。」
宏宇苦笑,「我不讓著她的話,估計咱倆早散了。」
家藝連忙,「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萬萬不能各自飛。」
宏宇打趣,「三姐,像你這麼踏實能幹的老婆,全田家庵也找不到幾個。」
從二汽出來,家藝又去了趟銀行,把她的那點定期私房錢解了封。回到家,廖姐正在小廚房做飯。家藝進去,關上小門,遞過去一隻信封。廖姐一見就明白了幾分,不說話。
家藝還是笑臉,「這是這個月的工資,然後又多給你一個月。」
「太太,不用不用……」
家藝擺擺手,「拿著。」
廖姐難過地,「太太,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家藝嘆了一口氣,「廖姐,你在我們家做了這多年了。我也捨不得你。可現在家裡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我們請不起人了。」
「太太,我可以降工資,我願意做。」
家藝擺擺手,「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多給你一個月工資,就當是我們這麼年的情分。至於你是回老家,還是繼續在城裡做,你想想可以告訴我,如果還想繼續做,我可以介紹別的家庭,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我要繼續做。」廖姐不假思索。又說:「太太,你真偉大。」
家藝苦笑,「不要叫我太太了,就叫家藝,偉大什麼,天崩地裂,總不能都倒下,男人容易脆弱,我們女人不行。女人是水,得包容萬物。」
待廖姐做完飯,家藝又收拾了不少衣服,雜物,還有一些楓楓不要的玩具,都給她。廖姐道謝不迭。主僕一場,處出感情來了。第三天,廖姐回了趟大河北(讀bo,第二聲),再回到田家庵,家藝介紹她去朱燕子和武繼寧家當保姆。這兩口子現在富了,請得起。
廖姐一走,家藝重新學做飯。楓楓對媽媽的廚藝並不滿意。
對著一盤盤失敗的菜色,小楓意興闌珊,「媽,你做得菜,沒有廖姐的好吃。」多半也是因為吃得素了。
「廖姐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小楓期盼著。廖姐做得油炸大蝦他最喜歡。
「不回來了。」
小楓放下勺子,擺出一副少爺架勢。
「你幹什麼?」
「我不吃了。」
「隨便你。」家藝下定決心扭轉兒子的壞毛病。他們是一家人,可以同富貴,也必須共貧賤。何況只是吃飯而已。餓不死吧。
「媽,我都餓瘦了。」
「那不正好。」家藝揶揄地。楓楓氣得亂踢凳子,操作不當,疼的反倒是自己的腳。兒子是不能多吃。
丈夫是必須吃了。歐陽寶已經在床上躺了四天四夜,除了上廁所和喝水,就沒見他動過。何家藝端著一盤蔬菜,敲敲門,歐陽看了她一眼,翻身,說自己不餓。
「你是人,是人就要吃飯。」
「說了不餓。」歐陽態度消極。
家藝把蔬菜放到床頭櫃上,再給一個饅頭,「現在咱們就這個水平,吃吧,得活,活著才有希望。」
歐陽苦笑,「我也有窮的一天?」
家藝給他鼓勁,「三窮三富過到老,正常的,爸那會,不也都是窮過來的。」
「別提爸!」歐陽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地。
家藝無奈,只好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