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胡思亂想。」
「我就是不甘心。」衛國動情。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會好的。」飄渺的希望。家文自己都不信。
「就是擔心你,還有光明。」衛國神智清醒。
「沒事的。我又不是孩子。」
「小文,我走了以後,你再找一個好人。」
「別說了!」家文終於失控,淚如泉湧。又一邊拭淚一邊說:「非要把人弄哭。」衛國苦笑笑。側過身子,正躺著肝區疼得實在厲害。衛國說:「還記得娘臨走前送我們的字麼?」
當然記得。「送你一個防,送我一個擔。」家文調整情緒。
「娘上輩子肯定是個巫婆,或者起碼是個算命的,防,原來是讓我防止生病。」
後半句沒說,家文也明白,擔,只能是說承擔家庭的重任。
年前,來看衛國的人特別多。幾乎所有親戚都來個遍,但為了不太打擾衛國,很多都是坐坐就走。大蘭子也來了。她從小跟衛國玩得不錯,現在結婚了,搬出北頭,住橡膠二廠。問了問,落淚又收淚,大蘭子站在外頭家文說話。
一時無言。說什麼都悲傷。大蘭子只好和她說些老北頭的事。
家文問:「你娘還在呢。」
她娘身體好著呢,還能跟人吵架,但大蘭子怕找照實說有點傷家文的心,畢竟年輕的衛國病著,她老年的從舊社會過來的娘卻活蹦亂跳,她只好說:「身體也不好。」
「生的兒子女兒?生孩子也沒叫我們,離得那麼近。」
「是個丫頭。」大蘭子說,「沒你命好,一下就來個小子。」
「小子操心更多。丫頭省心了。」
兩個人說著,病房門口來了個人。是鮑敏子,她難得來看老舅一次。剛到門口,就咋咋呼呼,「我老舅呢!我老舅呢!」
發現目標,又目中無人地跑過去,手裡拎著營養品,還有水果。
家文見了,也不好說什麼,到底是片孝心。可都這時候呢,衛國還能吃嗎?純屬沒腦子。她也不靠近,兀自送大蘭子出醫院門,留空間給敏子。
「老舅我給你剝個橘子。」敏子一盆火炭的。
衛國說不吃。又讓她自己吃。敏子果真剝了吃。
「最近工作忙嗎?你爸身體怎麼樣?」
鮑先生從二十多歲起就嚷嚷說自己身體不好。因此格外注意保養。
「他還那樣。我工作不忙,賺錢不少。老舅,幸虧當時你讓我報考了電廠。」
「你命好。」
「別人也都這麼說,找了個老公都聽我的,生了個兒子聰明伶俐,工作也好,長得又漂亮,老舅,怎麼我的命就這麼好。」
在一個生命垂危的人面前自誇。多少有些殘酷。
春華來了。站在旁邊聽了幾句,實在看不過,打發敏子道:「你老舅累了,你先回去吧。」敏子聽了,也不深留,抬腳走了。畢竟年輕,還沒領回生命的真相。她沒負擔。
春華坐在弟弟病床前,她畢竟見得多些,也知道衛國時間不多。家裡兄弟姐妹們,數他們關係最好,小時候一起撿煤渣,她還救過衛國一命,實在是生死之交。
衛國拉住春華的手,落淚。在親姐姐面前,他可以肆無忌憚流淚。春華只好緊握他的手,瘦得不像樣子,竹棍似的。面前的弟弟,臉頰深陷,兩隻眼睛顯得更大,生命的活力,正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無情地從這個曾經最強壯的人身上流逝。
春華喃喃,「你放心……你放心……」
放心什麼?無外乎他身後的家,家文,還有他的寶貝兒子光明。「我們會照顧……我們會照顧……」
事已至此,姐弟倆一時無話可說,只好靜靜坐著,彼此陪伴。生命最殘酷的真相,邁著腳步,鬼魅般走來。作為凡人,唯有接受。
跟著春榮來。她嘴拙一些。更是無話。
衛國給她留的話,是希望她能多照看點光明,畢竟在一個學校,將來升學,希望二姐能幫忙,他想讓光明讀重點中學。
「放心吧。」春榮答應。她向來說到做到。
次日,大康小健來的時候,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單。小健難受,小舅衛國只比他大一歲,跟兄弟一樣。過去,衛國對他多有照顧,他跟衛國的關係,比跟大康還近。大康剛從美國回來,他在平圩電廠,年輕有為。小健覺得大康有點看不起他。衛國從不這樣。衛國有民主精神,一視同仁。
大康還說著從美國帶藥的話。
衛國只謝謝他。他自己的情況他自己最清楚。癌細胞已經擴散,太上老君的仙丹都沒用。聊了一會,大康要去上班。小健坐在床頭小凳子上。他也哭了。
衛國反過頭說他,「瞧你這點出息。」
孫小健沮喪地,「怎麼混成這樣了……」
「二十年後又一條好漢。」衛國還是那個堅強的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