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濤端菜出來。是雞孤拐,家歡和方濤的定情菜。還有紅燒排骨、土豆牛肉、老鴨燒豆、酸辣湯,都是家歡平日裡愛吃的。一次奉上。方濤解下圍裙,坐到桌子邊。成成提醒他,「爸,酒。」方濤才想起來,還有紅葡萄酒。是家歡最喜歡的牌子,高腳杯也是新買的。要弄就弄全套。
酒杯舉起來了,淺淺的一汪紅。
「成成,讓我們祝媽媽回家愉快!」祝福的話也說得笨笨拙拙的。家歡卻似乎提不起勁。方濤和成成舉著杯子輕輕碰家歡手裡的杯壁,撞出清脆的聲響。何家歡一仰脖子,把酒倒進喉嚨裡。
一頓飯,家歡吃得不香。她似乎失去了食慾。吃完飯,她洗了個澡,早早就上床休息。期待已久的回家並沒有想象中興奮、熱烈。方濤脫了衣服,睡在家歡旁邊,他在想怎麼給她安慰。用嘴巴尋覓到她脖子根下,家歡也坦然接受。很久沒有夫妻生活,這一晚,方濤表現得特別勇猛。家歡只是簡單應對著,似乎並沒有多大興致。方濤有些著急,「阿歡,不是都出來麼,別想那麼多。」他抱著她。「行長死了。」家歡兩眼空洞。「一了百了,不去想他。」方濤勸說。「但我沒有罪。」家歡略微激動,強調。
「是,當然,你無罪。」
「不是因為他自殺我才沒罪,他做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無辜的,我真的不知道……」何家歡喋喋不休著。一進一齣,她受了刺激,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追隨的行長,平日裡端正、嚴格、自律的行長,竟然會犯如此嚴重的錯誤!是組織里的蛀蟲!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方濤知道,別人不知道,別人也不會信。整個系統裡,現在流傳著區行長自殺的「傳說」。當然是畏罪自殺。但也是為了自保。死了他一個,他上面的人安全了,下面的人保住了,據說他老婆孩子上頭的也會幫他安排好。等於死了他一個,保全所有人。死得其所。更有流言,說何家歡是行長的情婦。還出現了一套「愛情故事」。方濤當然也聽到一二,但他不信。他選擇相信家歡。
「你現在離開我還來得及。」家歡喪氣地。
「說什麼呢!」方濤激動。
「我什麼都沒有了,也什麼都不是了。」家歡說。
「我不在乎。」
「工作也會丟,我不可能再繼續在系統裡做下去,我什麼都不是,以前的努力全部白費,什麼都沒有,沒有!」家歡失控。
方濤抱住她,「說了我不在乎!我也下過崗,三姐和三姐夫也不也從頭再來麼,只要還有一口氣,都可以再來的,沒關係,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是問題……」
奮鬥半生。一無所有。造化弄人。
只有到這個時候,何家歡才能真正體會到當初方濤下崗時的痛苦。從前的驕傲,被命運的巨掌擊得粉碎。她當然可以繼續在行裡工作,但流言誰解釋得清?她又如何能揹著命運的十字架踽踽獨行?何家歡一直自命不凡,大學畢業,業務過硬,年紀輕輕便走上領導崗位……可她現在覺得,自己甚至連一個村婦都不如。村婦起碼健康健全,她卻是個輕度殘疾的中年婦女。
好在有方濤。
是他再一次搭救了她。心靈上,情感上,這個小家就像是她的諾亞方舟,讓她在滔天巨浪中活了下來。
「你為什麼不離開我?」黑暗中,家歡呢喃。
方濤不言聲,過了一會,才道:「離開你,我也活不下去。」
海誓山盟不過如是。
體育場外,夜色濃重,燈光閃爍。散場了,還有人揮舞著熒光棒。楓楓蹦蹦跳跳,嘴裡還在哼唱著張信哲的《多想》。家藝走在他旁邊,神色疲憊。她是來幫兒子實現夢想。
「可以了。」家藝說。楓楓回頭,唔了一聲。
「演唱會也看了。」家藝又說。
「謝謝媽!」楓楓討好地。
家藝擺弄著熒光棒,問:「知道你媽以前最大的夢想是什麼嗎?」
楓楓說:「知道,當藝人。」
家藝悵惘地,「當然後來沒有做成。」
楓楓又說:「知道,媽那時候沒有條件。」
「不是沒有條件,」家藝很認真地,「其實過了好久好久,你媽我才真的發現,其實是我自己沒有做藝人的天分,也下不了那個苦工。就那麼簡單。」
夜風吹起楓楓的頭髮。他為媽媽遺憾。
家藝繼續說:「兒子,面對現實吧,你不適合唱歌。」
這話讓楓楓震驚。每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的時候,他也會對自己產生懷疑。但那種懷疑是模糊的、游移的、不確定的。
家藝的話卻讓他醍醐灌頂。
「夢想這個東西,其實有時候不一定要去實現,想一想也挺好,當成一個愛好,你還有你的路要走。」家藝柔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