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麗上去握手。李文忠挨個辨認何家姊妹幾個。
「怎麼都還這麼漂亮。」李文忠說場面話。
「還漂亮!老眯咔嚓眼的!」家麗哈哈笑。
「老六呢?」李文忠女兒數數不對。
「有事。」家歡代答。
「進去吧。」李文忠說,「住得好好的。」他比了個請的姿勢,又說自己要出去辦事,由他女兒領著進去。
小宿舍還是原來的樣子。木頭門框,漆醬油色漆,斑斑駁駁。窗臺上放著盆吊蘭,瘋長。窗臺下有兩雙長筒橡膠鞋。
李文忠女兒領到地方,出於禮貌,先行迴避。姊妹五個站在門外。一時間沒人開口。美心感覺到外頭有人,餘光瞥見了,連忙把窗簾拉了拉。
家藝先開口:「媽,我們進來啦!」
啪嗒一聲響。門被反鎖。
家歡道:「媽!你在這住著算什麼事,給人家添麻煩,有什麼事回家說!」
屋裡頭靜悄悄地。劉美心坐在床沿邊上,兩手交握。她緊張。
小玲對裡頭喊:「媽!反正,要是老六虐待你欺負你,我們給你撐腰!」
還是沒動靜。
家文上前,「媽,這都在外頭站著呢,您先把門開開。」說著推了推門。還是無效。又要敲門。
家麗攔住家文,對窗戶縫說:「媽!我是家麗。」
還是靜默。空氣中飄來醬油味。
家麗吸一口氣,懇切地,「其實我今個是不想來的,之前鬧成那樣,我也是被趕出來的。可還是來了。不為別的,就因為這一輩子只能是這樣,你是媽,我是女兒。這個關係到什麼時候也變不了。你真有事,誰也不能裝瞎,說這個不是我媽。你也不能說我就不是你女兒。你要真想在這住,就住。不過要是有什麼問題,我看還是回家說,鋪開了攤平了,該什麼就是什麼。人在做天在看,人人心裡都有一把秤。媽,你不開門,我們就走。你好好休息。」
嘩啦一下,門開了。劉美心和五個女兒對峙。目光掃了一圈。
她問:「老六呢?」
家歡快速答:「有事。」
小玲火上澆油,「看到了吧,那就是你的寶貝女兒。」
家藝攔小玲,「老五!少說兩句!」
家文道:「回去說。」
家麗巋然不動,微笑著看著美心。
劉美心心如刀絞。家喜竟然來都不來!那可是她一手帶大,悉心培養,無私奉獻,死跟到底的老女兒!可事到如今,這委屈又能同誰訴向誰說?眼淚就算有,也只能忍。她可不想在家麗面前掉淚。只是人都來了,美心不得不順著臺階下,跟著回家。再不回,擺姿態,耗個十天半個月,打腫(土語:索性)沒人來接,她最終只能灰溜溜自己回去。那多難看!現在「班師回朝」好歹還有點派頭。
見好就收。
姊妹幾個幫美心收拾好東西。也就幾身換洗衣裳。看這樣子,原本是打算住一陣的。家麗對家藝、家歡和小玲,「老三老四老五,你們叫個車,送媽回去。」她和家文單獨走。
家藝、家歡當然理解大姐的意思。
小玲腦子轉不過彎,「夠坐!我讓其慶來接,不用打車,夠坐,一車就回去了。」家麗和家文不解釋,從醬園廠出來,兩個人沿著老淮河路往北菜市方向走,然後三叉路口抄小道,走到公園東門。家文理解姐姐。輕易,何家麗不會願意在那個家出現。
走出來不容易,回去更難。那需要老六有個明確說法。前面的故事了掉,才能另一起行,寫後面的故事。
其慶來接老五。車停在路邊。小玲爬上車。何其慶問:「其他幾個人呢?」小玲攤攤手,莫名地,「不知道啊,一眨眼沒人了。」
「媽呢?」其慶笑笑,他早已習慣這個糊塗老婆。換句話說,她不糊塗,他可能還不找她。他喜歡糊塗人。
「也被接走了。」小玲說,「去家裡看看。」
其慶怕去了又惹事,說:「別去了,葭美在家哭呢。」
「哭啥?」
「離不開你。」
「這個廖姐,孩子也不會帶了。」
「還是得媽上。」
「那是。」小玲說,「我才是親媽。」
打了車,家藝和家歡帶美心回家。美心坐副駕駛。老三老四坐後頭。家歡一個勁抱怨,說家喜太不像話。家藝以為老六不來,是因為懷有身孕。她搗了家歡一下。
「幹嗎?」家歡沒領會。
家藝在手機上打出一排小字:老六懷孕了。比在家歡面前。
家歡驚愕。家藝打手勢,讓她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