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麗深吸一口氣。家文快速走進來。家麗看了她一眼,點頭招呼了一下,又說:「給老六打電話。」
「不要!」美心驚呼。
家麗凜然,「不要,為什麼?老六得負責任,從她搬進去那天起,她就得給媽養老送終,現在她應該出現,應該在這裡。」
美心啜泣,「她養不了老,只會送終。」劉美心開不了口,她不願意說出真相——是家喜為了搶方子設計的這一齣鬧劇,是家喜讓她不得安寧。她如今的慘狀,無非印證了當初決定的錯誤。可是,美心還是有點不服,跟著感覺走錯了,人難道不要忠於自己的感覺?跟著家麗兩口子,吃不好喝不好也是事實。想到這,美心的心腸又堅硬起來。她仍舊不肯低頭。
「老六是女兒,你不是?」美心反問。
「是你不認我這個女兒。」家麗鼻酸。
「你當我是媽嗎?!」美心一聲暴吼。
家麗、家文怔住。病房裡,就連撞斷了腿的病人也都忘記呻吟,靜下來看著一齣戲。
「我們走。」家麗扭頭。
家文拽住的她胳膊,「大姐——」
來都來了,怎麼也得把眼前的情況處理好。秋芳進來,把家麗和家文叫到一邊,描述了上下樓都被人放鞭炮的慘狀。
家文不解,「難道真是老六?」
「這要進小東門的!」家麗激動。
秋芳說:「現在家裡肯定暫時不能住了,就怕還有人搞破壞。」
家麗謝了秋芳。自家的事,還是自己處理。家麗走回病床前,對美心說:「現在沒什麼事了,一會我跟老二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那是家。得回家。」
「我不回去,回去睡不著。」美心嘟囔著。更像小孩。
家文說:「要不先找個地方住著,再跟老六交涉。」
「不要找她!」美心痛心疾首。
家麗說:「找她也沒用,這個人完全瘋了。」
「媽——」一個渾厚的聲音出來。家麗和家文轉身,見建國來了。家麗不高興,說不是讓你別來麼。
建國沒招呼,直接走向病床,在床沿上坐下。
美心一把抓住建國的手,眼淚下來了,「建國,你還能來看我……建國……建國……」愈說愈多,愈說愈涕淚橫流。
建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美心重重擤鼻涕。
建國看了看家麗、家文,又對美心,「媽,要實在沒地方住,就先住我那,小冬結婚了,家裡還有一間空的屋子。」
美心哭得更厲害,建國建國的叫著。家文鼻酸。家麗微微皺眉。事到如今,只能收留這個老太太。誰讓她是媽。
家文和家麗回家幫美心收拾了點東西。接美心到香港街去住。
小冬原來的房子空著。床鋪好好的,寫字檯上擺著書,高高一摞,都是歷史類的通俗暢銷讀物。美心走進這屋子,直感覺恍恍惚惚,走到寫字檯旁看,玻璃板底下,還壓著小年、小冬參軍時的照片。兩個帥氣的年輕人。如今的小冬,比當初寬了一倍。
「媽,你就住這,」建國說,伸手摸摸墊背,有些涼,又說去院子裡曬曬。美心感懷於心,又落淚,「建國,你怪我吧。」
建國笑笑,「都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家麗他爸招你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建國愴然,「媽,過去的就過去了。都往前看。」
美心不禁心痛,「前頭,我還有多少前頭,往前看,就是黃泥坑了。八十歲還當吹鼓手,太晚了。」
「那就過一天是一天,開開心心的。」
「我倒想開心,每一個讓我省心。」
建國說:「媽,你吃不慣家麗做的,以後我給你做,我現在牙也不好,家麗做得飯,生硬,我們吃麵條子。」
美心說:「我可以交伙食費。」
建國嘆了口氣道:「爸走的時候,跟我們說,要把家維護好,現在家亂了,要聚起來,還得老人發話。我和家麗管家管了這麼多年,雖然有點經驗,但終究難以服眾,我想等到年節,媽出面,把底下幾個小的聚一聚。事情也就過去了。」
「房子的事你不生氣啦?」
建國道:「能有幾個錢,說開了,都好商量。」
見建國如此大度,美心想想過去自己,愧疚萬分。小冬和王夢進門,叫阿奶。美心顫巍巍站起來。「奶奶。」王夢叫。
美心對王夢不熟悉。這算頭一回見面。建國走出屋,跟家麗坐到一塊。美心非要給王夢錢,說見面禮。又誇:「我孫媳婦怎麼這麼漂亮。」
遠遠地,家麗對建國,打趣,「聽到了吧,還這麼漂亮,她就不會說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