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的年齡……」
「我問了醫生,可以試試。」
宏宇眼淚又下來了。
「去問姊妹幾個了?」美心問。宏宇點頭。又說基本都同意。美心道:「那機率就大了,都是好孩子,老六犯過錯誤,但不能死。」美心說著,也流下淚來。最怕白髮人送黑髮人。
宏宇擔心美心太過勞累傷心,要送她回去。美心卻說不用,徑自走了。閆宏宇一個人坐在家喜面前。
妻子的臉較從前有了巨大變化。一場大病,彷彿驅散了她面容上的戾氣,家喜似乎又變回那個他在五一商場門口遇到的小女孩。護士進門查房。家喜醒了,見宏宇在,輕聲問:「她們同意麼?」
宏宇說:「放心,都同意。」
家喜眼淚嘩啦洩下來。過去她這樣對大家,姊妹們還能如此對她,悔恨、痛苦、感恩、自責、絕望、希望……種種感情混合在一起,家喜這瘦弱的身軀幾乎不能承受。
宏宇捉緊家喜的手,吐一口氣,低語,「沒事的……沒事的……都會好的……都會好的……」到這個時候,只能自己給自己希望。
關起門來,家歡把宏宇找她求助的事跟方濤說了。方濤神色凝重,立刻表示不同意。
「對你的身體有損害。」宏宇強調。
「這個話就不用說了,我的身體我知道。」家歡說。
「關鍵救了就管用?」
家歡不懂方濤的退縮,「救了,可能管用,不救,一定完蛋。」
「怎麼非要找你。」方濤還是捨不得家歡,「你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那麼多姊妹,不一定非要是你。」家歡說:「你這人怎麼聽話不聽音,沒說是我,只是答應去做實驗。配型,都不一定呢,你可是得過見義勇為表彰的,怎麼這點事就縮回去了。」
「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家歡忽然豪氣,「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扯哪去了。」方濤平靜許多。
「將來你我之間,也是我先死。」
「別亂說。」
「死在夫前一枝花,我可不想幫你料理後事。」家歡想得明白。
「真要去測?」方濤捨不得家歡。
「誰讓我是她姐。」
「不用道德綁架。」
家歡認真地,「我們這個家風風雨雨經歷得還不夠多麼,合過,散過,吵過,亂過,這種大事臨頭,還不齊心協力,今生何必要做姊妹。」方濤被說服了。
不日,宏宇開車,帶幾個姊妹去合肥做配型。家喜已經轉到省立醫院。美心也要去配。宏宇和小曼強行勸下,年紀太大,傷身體。老人倒下得不償失。何況小晚暫時還要託她帶帶。這事還是沒告訴大姐。
家文、家藝、家歡挨個取樣。一番操弄,折騰許久,結果是:一個都配不上。美心得知,自告奮勇,也去配。
結果照舊。
病房,家喜流淚,抓著媽媽的手,「媽,算了……都是命……別弄了……就正常治。」美心也哭得似淚人。
「再找老五試試呢。」美心也不敢說找家麗。
宏宇道:「小玲懷了孩子。」
那不可能。總不能為救一個人,害了另一個人。小玲本就是高齡產婦。眾生平等。她何家喜的命不應該比嬰孩更高貴。何況五妹夫已經婉拒。不宜再提。等她生完孩子又來不及。
「骨髓庫就沒有能配得上的?」美心激動。
宏宇搖頭。
「要不……」美心欲言又止。宏宇當然明白,他也開不了口。找二姐已經是千難萬難,厚著臉皮。他哪有臉再去找家麗呢。
當初家喜和美心是怎麼對大姐大姐夫的,宏宇最知道,他無力阻攔,等於從犯。但凡是個人,都上不了家麗的門。
醫生又來查房。宏宇拉著他問了一番。醫生表示,現在唯一的存活途徑,還是在骨髓移植上。美心道:「有沒有死刑犯,殺人犯,被槍斃的,我們可以出錢,我們可以再找找……」醫生只能平靜地告訴她,不是錢的事。是機緣。到了這個地步,只能樂天知命。醫院花園長椅上,宏宇抽著煙,美心呆呆坐在旁邊。
都不說話。
丟掉菸頭,宏宇下定決心,「媽,還是我去。」
美心惆悵,嘆,「去吧,我也回趟家,誰在這看著?」宏宇說他一天就能來回。家裡兄弟姊妹包括父母,都指望不上。說罷,兩個人穿過急診區,朝住院部走,迎面遇見小冬和王夢。
「阿奶,六姨夫。」小冬叫人。王夢有些尷尬。
宏宇和美心同樣尷尬。
「你們怎麼在這?」宏宇先問。
小冬王夢結婚後一直沒懷上,到醫院查,是單側輸卵管堵塞,他們打算在省立醫院做手術治療,這次是第二回檢查、諮詢。
美心以為小冬他們得到訊息,來看家喜,便說:「沒事,你們來幹嗎,你六姨沒事。」
小冬一怔,「六姨怎麼了?」
王夢道:「六姨也在這?」
閆宏宇支吾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