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叮囑:「以後不管什麼事情,都不要自己藏起來了。莊遠看著我,怔了片刻,然後他說:「嗯,不會了。」
畢業之後三年,是我們所有人最忙碌最辛苦,也成長最快的三年。最糟糕和最好的,似乎都是那三年。
我在自家文化頻道的專欄點選率一直穩步增長,雖然始終未能重新回去做文化記者,但是也算小有文名,鄒航的飯局是有效的,我之後陸續接到約稿,雖然基本上是時尚或者娛樂媒體,但是能自己做採訪,稿費也很不錯,似乎已經可以忘了自己想做文化記者的初衷;
蔣翼每年總會固定回國幾次,10年夏天,終於在國內成立了工作室;
明雨研究生畢業留校讀博,同時評了講師,帶本科的課程,開始做自己喜歡的課題;
關超竟然成了航天城裡新一輩的技術骨幹,年底評語竟然是認真踏實,媳婦兒做老師業餘開設了山貨淘寶店,小本生意,但是人氣很高,他們偶爾會在週末來北京;
當然還有更厲害的人,年少有成。
《人間歡喜》之後,鄒航的片酬逐漸穩定,終於在畢業後兩年迎來了口碑的爆發,電影海報和廣告投放遍佈大街小巷;
念慈的辦公室從11層小小的格子間升級到了56樓寬敞的帶著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國貿夜景的豪華辦公室;
郭靖家的餐飲事業紅紅火火,遍地開花,開發的速食零食大受歡迎,打入全國的零售市場。他和念慈成了我們聚會固定的買單人,鄒航只偶爾有客串的機會;
莊遠也迴歸我們的聚會。他畢業一年後脫離家族,回到國內入職了北京一家文化投資公司,是圈子裡很有名的專案投資人,我們偶爾會在各式釋出會上見到。
我們就這樣開始平凡普通的大人的生活,不管是做喜歡的事,還是決定去摸索成長的責任。一零年秋天,中秋節前,我和莊遠又一次在鄒航新電影的殺青宴上又碰上。
他來的時候很低調,釋出會程式到一半的時候,那位舔著將軍的大老闆上臺講話,我們才互相發現彼此。莊遠從他們的桌子轉過來,坐在我旁邊。
「明雨和念慈都沒來麼?」莊遠問。
「念慈回美國總部了,明雨不來媒體多的場合。」我看著這個人越發刀削一般的臉龐,說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看著比夏天的時候又瘦了。」
「嗯。」他點點頭,隨意拿起一個乾果吃,「我也今天才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沒怎麼吃飯。」我想了片刻,才問:「那要不要晚上一起去明雨家裡,她燉了排骨湯等我們回去喝。」
莊遠沒回答,笑笑問:「蔣翼也一起去麼?」「蔣翼?」我一怔,「他沒在國內呀。」
莊遠笑起來:「看來某人又要突然襲擊了。」
我還沒能追問怎麼回事,手機響起來,竟然是蔣翼國內的電話。
蔣大爺懶洋洋問:「你人在哪呢?我剛落地,餓得前心貼後心,家裡有沒有飯吃?我一下子沒控制住音量,「你回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我慌忙壓低音量,「你怎麼回事?」
那邊是機場的嘈雜的廣播,「你和鄒航不是參加殺青宴麼,難道讓方明雨那個馬路殺手來接機?我還不如打車算了。」
我看著莊遠問:「你怎麼知道他回來?」「誰啊?跟誰說話呢?」蔣翼莫名。
莊遠笑著拿過電話:「蔣翼,我們在通盈中心這邊,你直接打車過來接瀛子,咱們正好也說幾句話。」他們倆又說了幾句,電話拿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掛掉了。
我無語,又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他回來?」
莊遠笑了笑:「不只是我,他手裡有個動畫電影專案很有意思,這次回國應該會有很多我的同行等著見他。」
蔣翼畢業之後一直有很有質量的動畫短片出產,又參加很多大片的特效製作,技術過硬,所以在國內也小有名氣。這幾年國內的電影市場復甦,但是技術跟國外還很有差距,蔣翼和他的團隊早就已經按部就班回國,他是主導也是先遣部隊。
莊遠到現場看來並非給大老闆捧場,卻是來堵蔣翼。
宴會結束,鄒航還在跟劇組寒暄,我和莊遠先去了停車場,沒多一會兒就看見揹著雙肩包扶著行李箱的蔣大爺從電梯裡出來。
我過去蹦起來敲他的頭,「你回來就說一聲嘛。」
蔣翼動作靈活擎住我的手腕拖拽到莊遠的面前,「不是說後天去你們公司聊,怎麼跑這來了?」所以這倆人約了見面是麼。
莊遠隨意說了一句:「正好沒什麼事,也想見見鄒航和瀛子。」蔣翼也隨意問:「那怎麼著?一起去鄒航家吃排骨還是怎麼的?」
「就不了,我晚上還有一個會。你明天倒時差休息一下,後天咱們見面聊。」
蔣翼似乎有點無奈,說了一句:「莊遠,你要不別費事了,這個專案八字還沒一撇,我也不打算賣,你直接跟你們老闆或者你爸說一聲,謝謝他們的好意,但是這個專案我想自己做。」
莊遠頓了片刻問:「你想自己做是很好,可這麼大的專案自己做根本不現實。」「我們也沒有那麼著急——」
「你們資金在哪?「找就是了。」
「你知道這樣的專案要燒多少錢?」
蔣翼沒說話,莊遠繼續,「我知道你們一直收益不錯,但是你自己也懂這個道理,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裡,所有的錢都投進一個專案划算麼?為什麼不跟人合作?何況我替你算過了,你們的錢根本不夠,勉強制作後期的宣發都會是問題——」
蔣翼揉揉額頭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行行行,我時差還沒倒過來讓你說得更頭疼了。我後天過去總行了吧。」
莊遠也就此打住,看了一眼在旁邊有點嚇傻了的我,笑了一下說:「我們不是吵架。」你確定不是?
莊遠也沒多說什麼,一輛豪華的紅色小跑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過來,妝容精緻的女人搖下車窗在一旁等著,見他回頭才問:「你自己開車還是跟我一起走?」
「跟您一起走。」
莊遠回身扔了一把鑰匙給蔣翼,指著旁邊的一輛白色奧迪說了一句:「你那輛老爺車也該保養了,這幾天先開這個。」
我看著噴著氣揚長而去的小跑目瞪口呆,半天才想出來最該問的:「剛才那姑娘是誰?「不知道。」蔣翼轉身開了奧迪,放好行李說了句:「不等鄒航了,咱們先回去吃飯。」我倆從明雨家裡蹭了飯就開車回了學校旁邊的家。
蔣翼這幾年回國也很少住酒店了,基本都住在這裡。基於我倆從出生到高考有過十八年的同居經驗,倒是不用磨合。
蔣大爺回來就會主動洗衣服做飯擦地倒垃圾,我整理晾乾的衣服洗碗陪他去倒垃圾,順便遛彎,分工明確。蔣翼做菜很有理科生的條理和速率,簡單的兩菜一湯,用工和用料都很精確,味道永遠跟我爸做的一樣,不差毫釐。
不過我倆都忙,大部分的時候其實都在外面吃,因為住得距離不遠,也經常去明雨家蹭飯,或者四個人約在她學校食堂吃飯。
郭靖基本上會在蔣翼回國的時候來一次北京,除了定期來塞滿冰箱也是為了親自下廚給我們打牙祭,這時候,滿世界飛的念慈也會抽空回來跟我們團聚;
人湊齊的時候,我們就涮火鍋,最誇張的一次,因為關超兩口人也到北京來,光是羊肉片郭靖就買了二十斤。
我們流水席吃了一個週末。
當然,更多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就會很安靜,通常是我在家寫稿,蔣翼也留在家裡畫畫。
我們就對坐在客廳的視窗旁,我敲擊電腦,他在畫板上描描畫畫。兩個人都累了的時候就猜拳,輸的人去泡茶,贏的人準備點心。更多的時候,我耍賴,他就一個人都做了。
我盼著這個人回來,就彷彿小時候盼著暑假一樣。可是他其實回來的時間不多。
他外公外婆早就帶著舅舅一家在國外定居,爸爸這邊除了一直眷戀故土的爺爺奶奶退休後住在南方老家的園子裡,連之前還兩邊跑的姑姑姑父這幾年也很少回來了。
長輩肯定都是希望他在國外紮根的,但沒想到的是他這幾年不僅離他們設想的科研路線越來越遠不說,還經常抓不到人。
好在已經小有成就。
我有一次到他們在東三環的工作室去玩,看到手稿牆才知道那麼多的大片的特效都是出自他們的手。只是賺得多,花得也多。
這一年,蔣翼開始做一個動畫專案,第一筆就投入了全部積攢的資金。
在此之前,他們接的都是大製作的片段鏡頭製作,而這次蔣翼回國是想做一個他喜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