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朱嘯陽的手指摩娑著方向盤,聲音變得有些猶疑,「我變成小豬……你可以親吻我嗎?」
「……」
楊小珠一時沒有回答,朱嘯陽臉色變得僵硬。楊小珠忙說:「我……」
卻被朱嘯陽粗暴打斷:「算了。當我沒說。」
*
朱嘯陽說話,楊小珠也不太敢說話。
出了機場路,進了城區,朱嘯陽忽然說:「楊小珠,你看過《變形記》嗎?」
「啊,湖南臺那個,我看過!就是把城裡小孩送去農村那個,對吧?」
「不。我是說卡夫卡的《變形記》……」他擰起眉頭,「格里高爾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大甲蟲。」
「呃,好像中學是學過……」楊小珠費力回想做過的閱讀題,「好像是講資本主義時代人的異化……」
「什麼叫異化?」
「呃。」楊小珠偷偷拿手機。百度可以嗎……
「在資本社會里,當一個人失去他的經濟價值以後,他會失去所有的社會關係。人們會厭憎他,鄙視他,連他的家人也會離他而去,恨不得他早早死去。」
「這不對!」楊小珠反駁,「嬰兒並沒有經濟價值,但是他的父母仍會寵愛他。」
朱嘯陽挑起一條眉毛:「嬰兒沒有經濟價值?那怎麼有人販賣嬰兒?」
「啊……」
「失去勞動能力的老人,不再有經濟價值。所以在農村,有大量癱瘓在床的孤寡老人。他們並不是沒有子女。但他們的子女對他們不聞不問。他們的命運就像格里高爾,像一隻躺在床上、背脊上嵌著蘋果的甲蟲,等著被時間慢慢腐爛。」
楊小珠有點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裡有點難過。
「我在維修中心大叫大嚷,那些人卻仍然對我抱有敬意。這是因為我的經濟價值。我是朱家唯一的兒子,我父母的車,還有他們送給客人的車,都是從那裡購得。
「可是,如果我是一頭豬,他們會給予我同樣的敬重嗎?
「不會。他們會像對待一頭豬一樣對待我。可能會想把我宰了吃。就像對待大多數顧客。
「所以,多奇怪啊。我們的人生境遇,竟然是被我們的經濟價值——我們能掙多少錢,能為別人掙多少錢——所定義的。
「可是——究竟應該是人去定義價值,還是價值來定義一個人呢?」
這個問題太難了,楊小珠回答不了。
一時冷場。
阿珠想了想,認真說:「可是朱總,你跟格里高爾是不一樣的。」
朱嘯陽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神無光:「不一樣……麼……」
阿珠肯定地點點頭:「豬肉貴。」
「……」
*
到楊小珠家樓下,朱嘯陽停車:「下車。」自己卻沒下車的意思。
楊小珠說:「你不跟我回家嗎?」
朱嘯陽冷冷說:「我要回自己家。」
楊小珠沒動:「你媽媽說,把你寄放在我這。你回去也會被她拎過來的。」
朱嘯陽臉都氣歪了:「你放心!我變成豬也不會麻煩你的!」
楊小珠無奈下車:「好吧。朱總再見。開車小心。」
*
二十分鐘後。
又一輛保時捷停在了楊小珠家樓下。楊小珠被一個電話叫下樓來。
朱媽媽面無表情地把裝著小豬的籠子遞給她,說:「麻煩你了。」
小豬(氣勢洶洶):「……」
楊小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