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也不知道是如何走下舞臺的,只覺得腳下像是突然陷落成了沼澤,軟綿綿地使不上任何力氣。
整個世界突然像是被抽空了聲音。
剩下所有的鏡頭像是無聲的電影在眼前播放。
立夏看見七七對著臺下揮手,笑容像是春天開滿整個山谷的白色花樹。而陸之昂從鋼琴後面站起來,裝模作樣地對著舞臺下面的學生鞠了一躬,感覺突然變成個成熟的紳士一樣,只可惜依然是一張十七歲稚氣未脫的稜角銳利的臉。
而傅小司呢?
立夏根本不敢抬頭去看傅小司,只能聽見他在自己的前面卷著袖子叮叮噹噹地收拾東西。從袖管裡露出來的手臂,男生突出的血管,骨骼分明的關節。和女生柔軟細膩的手臂完全不同。
然後立夏跟著稀裡糊塗地下了臺。走到舞臺邊緣的時候,立夏本來想抬起頭問問傅小司的,可是一抬頭就看到李嫣然漂亮的臉,她拿著一瓶礦泉水等在那裡,傅小司抬眼和她低聲說了什麼,李嫣然的笑容很燦爛地掛在臉上。於是立夏差點兒一腳踩空。
在後臺的時候立夏的眼睛一直跟著傅小司,幾次話要出口了,都因為李嫣然在他的旁邊,而變得什麼都不敢問,但目光還是粘在他身上不回來。立夏想,這就是自己喜歡了整整兩年的畫家麼?眉毛,眼睛,鼻子,頭髮。黑色的頭髮。兩個人的影子全部重疊起來。感覺變得奇怪而且微妙。
夜晚還是稍微帶著些涼意。
儘管沉重的冬天已過去,但是空氣裡懸浮著的那些寒冷的因子、窗外的寒氣依然沒有退去,依然找尋著每一個罅隙,潛伏進人的內部。
晚上立夏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眼前反覆出現傅小司在後臺的情景。她幾次都要開口詢問了,話到嘴邊又被李嫣然的笑容逼了回去。
過身。
眼前是過道里走過的同學拍拍傅小司的肩膀,傅小司抬起頭,一雙大霧瀰漫的眼睛,然後禮貌地笑了一笑。再一下就看到祭司站在畫板前面拿著筆停了一秒,嘴角浮現淺淺的笑容。
睡在左側。
看到傅小司蹲下來收拾摺疊的木頭畫架——淺黃色的木頭架子自己也曾借來用過一個禮拜,後來還弄了一些顏料上去怎麼也洗不掉——頭髮垂在眼睛前面留下了細碎的影子。
睡到右側。
畫面跳轉到祭司在深夜裡穿過畫室走向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瓶可樂,然後抬起腳避開散落在地上的畫稿走回客廳。
眼睛盯著天花板的時候
傅小司把顏料一支一支地按照順序放進顏料盒裡,臉上還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李嫣然在旁邊要幫忙,他搖搖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叫她休息就行。
閉上眼睛的時候
祭司走在大雨裡,沒有撐傘,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大滴大滴的雨水沿著黑色的頭髮往下滴。地面一片溼淋淋的光。
傅小司走過來,祭司走過來,兩個人疊在一起走過來,最後變成傅小司的臉,眉毛、眼睛、頭髮全部黑色,像是濃重的夜色一樣的黑色。
「喂,表演完了,還不走,傻了麼?」
那麼多的感覺一起湧上來堵在喉嚨裡,立夏差點兒哭出來,眼淚留在眼睛裡,哽咽得難受。立夏不得不捂上了嘴。
黑夜變得很安靜,可是立夏覺得有很多的東西都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深夜裡甦醒。所有的所有全部甦醒。
甦醒的是什麼呢?
小司,如果那個時候你停下一秒鐘,也許我的問題就能出口了。你是祭司麼?是我一直喜歡了兩年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人麼?
——1998年立夏
三月緩慢地過去,立夏一直沒有再問,到後來也變得很然了,立夏想,其實傅小司是根本就無所謂,他依然是那個不愛說話眼神白內障的小混混!儘管他成績全校第一美術全校第一面容乾淨衣著光鮮,可是他全身上下都是一種懶洋洋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感覺,所以立夏總是覺得只有混混這樣的稱呼比較適合他。
氣溫開始慢慢地回升。
在淺川這樣深北方的城市裡春天來得格外緩慢。
傅小司和陸之昂開始脫下大衣,從冬裝慢慢穿回春裝,只是陸之昂還是很怕冷,偶爾還要帶個絨線帽子,而且形狀很搞怪,耳朵兩邊有兩個小辮子,像是小姑娘一樣。每次傅小司都會給他白眼,立夏和七七也跟著起鬨,不過陸之昂總是捂著耳朵哇啦哇啦地耍無賴,一副「人家也不想這樣嘛」的討打表情。
好在他長著一張好看的臉,笑容燦爛,討人喜歡不讓人討厭,露出一股孩子氣。
三月末的時候立夏寢室的一個女生轉學去了深圳,走的時候立夏並沒有覺得多麼傷心。其實也就相處一年都不到,而且平時也不怎麼熟。所產生的對話無非也就是些「去上課麼」和「一起走吧」之類的。
對老師口中說的要轉來的插班生立夏倒是很感興趣。在班上的那些女生口中一直流傳著轉過來的是個問題學生的說法,這讓立夏更加的好奇。因為一個問題學生都可以轉進淺川一中甚至是轉進三班,這就像一個考試一直不及格的學生可以被送進清華去學習一樣具有爆炸性。
看著自己身邊空掉的座位立夏就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和自己坐在一起呢?
早上立夏去上課的時候,剛進教室就聽見整個教室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炸了窩的蜂巢。
立夏轉過頭去看到班主任站在窗戶邊上,另外一個女生站在他的前面低著頭。
窗戶光線太強,那個女生的剪影輪廓被照出一圈虛弱的光暈。到肩的頭髮剪得比較凌亂,所以感覺只有齊耳那麼短。
立夏想,這應該就是那個女孩子了吧。
很久之後。卻也想不起是多久之後。
立夏所能記得的就是她自我介紹時的語氣和表情,她說過的唯一一句話是:「我叫遇見。」然後就走下講臺坐到了立夏身邊。
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在一生中遇見這種那種,各種不同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留下一張模糊的臉,存活三秒鐘的記憶。有些人,卻像是塵埃般朝著生命裡聚攏,沙雕般地聚合成一座雕塑,站立在生命的廣場上。
那天早晨的記憶已很模糊了,立夏卻依然可以回憶起遇見說話的神態、語速以及動作。像是另外一個傅小司一樣,不發一言,全身冒著然的冷氣。
立夏以前聽過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氣場。散發著自己獨特的影響力。
像是漣漪般的電磁波。
干擾著周圍所有的人。
雖然遇見的氣場像是帶著寒流的冷空氣,可是——
之後的一個星期裡遇見都沒怎麼和立夏說過話。只是偶爾老師上課提問的時候立夏會悄悄地把答案寫在紙上給她看。然後她就照著念出來。坐下來之後也沒說聲謝謝,只是朝立夏望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去。
遇見的穿著在淺川一中裡面算得上很另類的了。而且仔細看看還會發現遇見打了耳洞的。
果然是問題學生啊。立夏心裡想。
那個週六中午吃過飯後,立夏從學校外面的書店回來,抬眼看到遇見在學校的大門口,身邊站著一幫染著黃頭髮穿著流氣的男生。遇見和他們爭執著什麼,而且到後來還扯了起來。
遇見剛剛吼完幾句,就看到立夏突然跑過來,著自己就往學校裡面跑,一邊跑一邊用最大的聲音說:「你還在這裡啊,老師正找你呢快跟我走。」
立夏的心跳得很厲害,生怕背後的人叫自己站住。腦子裡甚至像是電影裡的那種連環爆炸的槍戰場面般不斷浮現出類似「被他們抓住了怎麼辦」「會不會被強暴啊」的問號。
不過遇見卻自己站住了,她甩開立夏的手,很疑惑地看著立夏,像是在說「你是在幹嗎」。
身後的黃毛小痞子發出了幾聲不高不低正好能聽見的嘲笑。那些嘲諷的語氣像是粘在身上的荊棘的種子,伸出刺人的根朝著皮膚裡面狠狠地扎進去。畢竟立夏從小就是乖孩子,沒怎麼見過這種場面,所以臉燙得像要燒起來。遇見回過頭去吼了他們一聲,然後他們也不敢做聲了,回過頭來遇見對立夏說:「你回去上你的課,不要管我。」
立夏一瞬間覺得尷尬得要死,因為看起來的確是自己多事了。
正在立夏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人的背影突然擋在立夏前面,立夏不用抬起頭也知道是。淺草的香味從白色外套上傳過來,傅小司轉過頭來對立夏說:「幹嗎在這裡,回去上課。」立夏抬起頭看到傅小司臉上有著微微的氣。
不容置疑的語氣,面無表情的臉。
「回去上課。」
「幹嗎在這裡?」
遇見抬起頭望著被傅小司走的立夏,她的背影顯得很瘦小也很單薄。遇見也很奇怪,是什麼力量讓她能夠對著自己這樣的問題學生說話呢?想不明白。
整個下午立夏都覺得很不自在,想要找機會對遇見說聲對不起卻怎麼都說不出口,這讓她覺得特別懊惱。於是整個下午的課都沒怎麼聽進去,昏昏沉沉地捱到了放學。
班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走了。
因為今天是週六,明天不用上課,所以很多人都回家去了。立夏收拾好書包的時候已是黃昏了,她走出教室,剛要下樓梯的時候,聽到走廊盡頭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立夏抬起頭望過去,遇見坐在走廊盡頭的那個窗臺上,書包放在腳邊。在那個黃昏裡面,遇見的頭髮泛出夕陽的金黃色澤。
「喂。你過來。」
「喂,你過來。」
「好。」
這樣的對白在每一個人的生命裡重複而頻繁地發生著。都不曾預料這樣普通的對話會在生命裡打下怎樣的烙印。
十年前我們不曾明白,十年後又想不起來。
只剩下當初的音節,漏空在陳舊的空氣裡。
立夏忘記了那個下午對話是如何發生,如何結束的,立夏只是記得了遇見的笑容,那是立夏從小到大看到過的最乾淨的笑容,甚至比傅小司、陸之昂的笑容還要乾淨。也許是黃昏的溫暖氛圍醞釀了無聲的毛茸茸的溫暖,使得一切都充滿幸福的甜膩香味。
「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去管我的事情呢?」
「不知道呢,那個時候只是想,總應該和你熟悉起來呀,無論如何,哪怕畢業分開之後再也不會相見,哪怕以後看到畢業照片都想不起彼此的名字,可是,無論如何遇見都是我的高中同桌啊,以後各自境遇都不相同,我們也會遇見各種不同的人,與他們發生各種不同的關係,可是,高中同學,一輩子就這麼六十六個,而高中同桌,一輩子又有幾個呢我這樣說,肯定顯得很矯情吧」
立夏,你知道麼,那個時候我在淺川一中沒有朋友,在認識你之前,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所以,有人關心的感覺第一次讓我覺得很溫暖,那是像夕陽一樣的熱度。你相信麼,即使很多年之後的現在,我依然這麼認為。
——2002年遇見
春天是個潮溼的季節。有時候整個星期都在下雨。儘管因為下雨不用出操不用上體育課,可是那種陰冷的溼漉漉的感覺還是讓人不太好受。棉被滲出冰涼的感覺,像是被丟到水窪裡泡過,睡下去要半個小時才會覺得有溫度。
遇見每天晚上都不上晚自習,每次老師點好名之後一轉身,就跑出去了,然後一直到晚自習結束都不會回來。常是立夏打著手電趴在床上演算著習題或者重複地寫著英文單詞或者化學方程的時候,會聽到樓道響起很輕微的腳步聲,去開啟門就看到遇見。
常常下雨,她往往都是溼淋淋回來。衣服被水浸出一大塊一大塊的水漬,髮梢也滴著水。
就算是在春天,也是很冷。
本來立夏也想問她到底每天晚上都出去幹嗎,但想想上次發生的事情就果斷地閉了嘴。她不想讓遇見覺得自己是個多事的三八長舌婦。儘管自己有時候的確比較像長舌婦,盈盈她們一起討論某某明星的花邊以及二年七班的某某某是否愛上了一年五班的某某等諸如此類的八卦時,她也往往加入戰鬥聊得眼冒金星。
第一次去給遇見開門的時候立夏還著實嚇了一跳,一開啟門看見一個頭發滴水披頭散髮的女人站在門口差點兒把舌頭咬下來吐出去,張開嘴想要尖叫,被遇見一把捂住了嘴巴。
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
差不多每天晚上十一點半都要去幫遇見開門,碰到下雨的天氣還會準備好乾毛巾,立夏總是奇怪為什麼遇見不喜歡打傘呢,但是又不好意思問。到後來立夏還會備好一±熱牛奶然後坐在寫字檯前等遇見回來。這種習慣越來越長久,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玻璃±裡牛奶的熱度,遇見小聲的一句「謝謝你」,午夜嘎吱開啟的門,這些成為了立夏的習慣。像是一條剛剛踩出的小徑,從最開始倒伏成一條路的草地,到最後漸漸露出地面,變成一條寬敞的道路,通向遙遠的未來。
時光變成狹長的走道。沿路標記著記憶和習慣。
到後來立夏都覺得沒什麼奇怪了,遇見理所當然應該在十一點半出現,溼淋淋地回來。如果她準時上了晚自習並且準時回寢室,那麼就應該去報警。
遇見習慣性地盤著腿坐在椅子上擦頭髮,然後看著立夏穿著睡衣黑著眼圈咬牙切齒地背外語。有時候是紮起頭髮,有時候還會貼一點眼霜膜免得第二天起來太難看。功課太難的時候也會嗚嗚嗚地抱怨,並且會罵一兩句傅小司陸之昂王八蛋憑什麼不下工夫成績都那麼好之類的話。最常見的是把頭往後仰到一個幾乎要斷掉的角度,然後號叫著「你是豬啊」。
也不知道是在說習題是豬還是自己是豬。
體貼而又真實。像是腳踏實地地站在木板上。這樣的一個人。
牛奶的溫度從喉嚨一直向下來到心臟。遇見望著立夏這樣想。
遇見有時候也問她說:「幹嗎那麼拼呢?」立夏瞪大眼睛看回來,說:「不能讓傅小司和陸之昂看不起呢。」
於是遇見就眯著眼睛笑笑。
「立夏」
「嗯?」
「謝謝你每天晚上都等我。」
「啊別這麼說啊遇見,我晚上都要熬夜溫書的,正好有你陪我,我還想謝謝你呢。以前自己一個人在寢室裡看書寫日記的時候還會害怕的。」
立夏,也許你從來都不知道吧,就是因為你每天晚上都會等我,所以在回來的漆黑的路上,我都不覺得害怕,在那些雨水淋在身上的時候,我也不覺得冷。
也許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待自己的時候,人就會變得格外勇敢吧。
——1996年遇見
「小司,陪我去剪頭髮。」
「自己不會去麼?」
「你什麼態度,不管的,陪我去。」
「你頭髮不是很好麼,剪什麼剪。」
「哎呀少廢話。高興剪了就剪。對了,下午的課曠掉吧,去山坡玩會兒,然後等放學了就去剪頭髮。」
「不會被抓麼,又曠。」
「不會的,下午老師不在,學習委員我早就打好招呼了,她一直暗戀我的呀,哈哈。」
「去死。」
「小司,這是忌妒不來的,你認了吧。」
「殺了我!」
山坡上的草已從冬天的枯黃一片變成了現在淺色的綠,而深色的綠一個轉身席捲上樹梢,更加深色的綠在樹幹上鋪展開來。
傅小司把衣服蒙在頭上睡覺,陸之昂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低下頭去看看矇頭大睡的小司,有點兒欲言又止。反覆地張了很多次口,終於說了話。
「小司,你說人和人的感情會很持久麼?還是說彼此在一起的時候就很開心,而一旦分開又會很快忘記,有新的夥伴,開始為新的事情哈哈大笑。一年半載都不會想起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你說會這樣麼?」
「應該會吧。」
「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呢。」
「喜歡不喜歡輪不到你說笨蛋,你以為你是?地球因為你才轉的麼?」
「小司你想過分科的事情麼?」
「想過的啊。我念什麼都一樣的。要麼做個藝術家,要麼做個工程師。我媽媽都覺得好,所以我也感覺無所謂了。」
「我還沒決定呢。念理科很累的啊,要麼乾脆做個藝術生,分科後去七七的班級,念文科,整天看小說,畫畫,和漂亮女生開玩笑不過好像這樣也是很空虛的人生啊」
然後就是沉默。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小司覺得脖子裡有草一直癢癢,動了幾次還是覺得癢。他嘆了口氣,閉著眼睛對著藍天。眼睛裡血紅色的一片,有種毛茸茸的熱度。
春天的陽光一天比一天熱了起來。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青海,以前小司在電視裡看到過介紹,一到春天那裡的景色就特別的美。那裡的花海一片一片。旅人說,駕車穿越山脈的時候,常半日半日地看不見人,然後半路會遇見一大片花海,整片花海一望無際,裡面飛滿了成千上萬的手掌一樣大的蝴蝶。
小司拿掉蒙在眼睛上的衣服,然後告訴陸之昂剛才自己想到的那些很遙遠的風景。
陸之昂哈哈大笑,然後很起勁地說:「小司你不知道呢,晚上我在臺燈前做試卷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累,有時候我就突發奇想地想要去旅行,我還想如果小司那傢伙要去的話我就帶上他,然後再帶上我家的那隻高大的牧羊犬宙斯,然後什麼考試什麼升學什麼漂亮女生帥氣衣服都見鬼去咯,我們兩個就那麼去流浪了。流浪這個字眼真的很酷吧?」
說完他就大聲笑起來,頭髮在風裡亂得像獅子一樣。笑到一半覺得不對勁,因為傅小司一聲不吭,於是轉過去望了望他,然後看到他睜著一雙白內障眼睛,面無表情一字一頓地說:
「你解釋一下,什麼叫帶、上、傅、小、司、和、你、家、的、狗。」
不可避免地,兩人打了一架,中間夾雜著陸之昂嗷嗷鬼叫的聲音。打到後來兩個人頭髮上都是草。
夕陽沿著山坡的輪廓落下去。
世界金黃一片。
「陪我去剪頭髮啦。」陸之昂說。
「不了,已陪你浪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了白痴。我答應了立夏幫她講化學的,女孩子上了高中好像理科都不怎麼好,她好像對那些方程式一直搞不清楚的樣子。得幫幫她呢。」
「啊要老婆不要兄弟。」
「你又想被打麼?」
「那我就改天去剪頭髮吧。我等你一起回家。」
「嗯。行。」
連續的好多個日子。
下午五點半的太陽,太陽下一半金黃色一半陰影的課桌。外面無聲漸次長出新葉的香樟。
塵埃慢鏡頭般浮動在光線裡。眯著眼就看得很清晰。閉上眼就是一片熱辣辣的紅色。
立夏趴在桌子上呆呆地想,很多不相干的事物從腦海裡一一過去。剛剛用完的筆記本,一塊錢一支的中性筆,傅小司黑色的化學筆記,陸之昂長著辮子的小帽子回過頭去看到傅小司的一張不動聲色的側臉,手握著鋼筆在演算紙上寫寫畫畫,那些沙沙的聲音像是在深沉的睡夢中聽到的雨聲,恍惚地迴盪在窗外。
「這個嘛是兩摩爾的硫酸與它反應,但是在這種溫度下它們是不反應的,需要催化劑和加熱,而且喂,你在聽麼?」
立夏被傅小司的最後一句話打斷,回過神來,看見傅小司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和拿著筆要敲自己頭的揚起的手,手指骨節分明。
時間在窗外緩慢地踱步,日子就這樣過去。
立夏莫名其妙地想起這樣的一句話來。
這樣的日子好像已很久了,每天下午放學後,傅小司就從後面一排上來坐到立夏旁邊,攤開筆記本開始幫她補習,陸之昂在後面的座位把兩張椅子拼起來睡覺,頭髮遮住大半張稜角分明的臉。
周圍的同學陸續地離開,喧囂聲漸漸停止,日落時分的陽光在三個人的身上緩慢地照耀,世界是安靜的,只有傅小司的鋼筆在紙上摩擦出的聲響。
全世界唯一的聲響。
有幾次李嫣然來教室找傅小司,應該是叫他一起回家,不過每次傅小司都是走到門口去,低下頭和她說一會兒話,因為隔得太遠,聲音太小,立夏感覺就像是在看電影裡的無聲鏡頭。夕陽從他們兩個人的背後打過來,一片金黃色,每次都是傅小司低聲說了幾句話之後李嫣然就笑笑轉身走了。然後他依然面無表情地坐下來繼續幫立夏講題。
立夏有時候會覺得他們兩個像是結婚多年的夫妻一樣充滿了默契,這個想象把她自己也嚇一跳。莫名其妙。沒有來由。
一般這個時候陸之昂會裝作沒看見李嫣然,繼續矇頭大睡。
這天立夏本來也是以為傅小司會留下來幫自己講一會兒化學再回家的,因為今天剛好發了上星期考試的試卷,立夏的成績又是中等。可是下午第二節課的時候立夏回過頭去就發現後面兩個人都沒了蹤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翹掉了。於是放學後立夏就和遇見回了公寓。
拿了飯盒去食堂打飯,隊伍排成長龍。立夏側出身子看了看前面望不到頭的黑壓壓的人頭,就感覺更加的餓。
磨蹭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走出來,立夏捧著飯盒往公寓走。來到公寓大門口的臺階上時,立夏一抬頭就僵在那裡,李嫣然站在門口,望著自己禮貌地笑。立夏覺得手裡的灰鐵飯盒微微地發燙,一直燙上耳根去。
「小司這一個月都在幫你補習吧?」
「嗯。」
「怪不得呢,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還要照顧你的學業,他每天好像都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真讓人擔心呢。」
「本來我」
「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解釋。只是,自己的事情總歸應該自己做吧。小司對每個人都很好的,但你這樣老是麻煩別人也沒意思的啊。何況你家和小司家的情況又那麼不同,在別人眼裡,也不知道會想成什麼樣子呢。」李嫣然講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地有些驕傲,並且帶著點憐憫的神情看著立夏。立夏突然就慌了手腳,張著嘴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覺得眼眶酸得難受。
「我又不是為了」
「為了什麼這個跟我沒關係,我要去接小司放學了。再見。」
「請等一下」
立夏下意識地就了李嫣然的袖子。
就像是對身邊的同學那樣,比如遇見,比如盈盈。立夏是那種喜歡親暱感的女生,遇見在和她熟絡了之後就說立夏其實是隻貓,黏人黏得要死,立夏了李嫣然的袖子之後才覺得突兀,手就尷尬地停在那裡。
李嫣然匆忙地甩開立夏的手,眼神多少帶著些厭惡,雖然還是教養很好地維持著禮貌,可是這種禮貌緊接著就完全消失了。因為她的一甩手,也因為立夏的尷尬、茫然不知所措,於是立夏手裡的飯盒就突然從手上下來,裡面的菜濺上了李嫣然的白色外套。李嫣然不高不低的一聲尖叫讓周圍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像是消失了時間。還有所有的聲音。
等立夏再抬起頭,就看到李嫣然身後傅小司和陸之昂的臉,傅小司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讓立夏覺得不那麼慌亂,立夏甚至心裡突然沒來由地覺得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她想還好小司來了。
有些感覺曾不意地就出沒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比如正在擔心風箏下落,突然就剛好來了陣和煦春風。比如正在擔心陰霾閉日,突然就看見陽光普照。比如一直擔心的化學考試,最後三道大題剛好前一天晚上黑著眼圈熬夜的時候全部看過。比如我在害怕的時候,而你剛好從我身邊過。比如怕鳳凰花凋落一地,而突然夏天就變得似乎永遠不會結束,陽光燦爛充滿整個世界。
立夏心裡在唸:「傅小司,傅,小,司。」
不過傅小司卻並沒有看立夏一眼。他把李嫣然往他身後了,然後低下頭看了看李嫣然衣服上的菜,低聲說了句:「衣服沒問題麼?應該很貴吧,要麼我買一件送給你。」
那一刻,整個世界是無聲的寂靜。
遇見,如果那一天,你沒有及時地出現在我的背後,我肯定會像舞臺燈光下一個手足無措的流淚小丑。
眼淚除了懦弱之外什麼都不能代表。我突然明白了你對我說過的話。
無論在人前我是多麼驕傲並且冷漠,可是,我真的是個懦弱的人。我無數次地想如你一樣勇敢,像只美麗而驕傲的燕尾蝶。可是我還是會為很多小事流很多很多的眼淚。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沒有學會堅強。
可是你從來都沒有討厭過我。
——1997立夏
立夏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傅小司依然沒有望著她,倒是李嫣然一副很寬宏大量的樣子對著傅小司很好看地笑著說「沒關係沒關係」呢。
立夏覺得喉嚨像被人掐著一樣難受,很多詞語在喉嚨口反覆組合,拆分,卻沒辦法出口。倒是陸之昂在小司後面望著她一臉關切,但是到後來也因為不敢面對立夏的目光而把臉轉向了別處。
立夏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張了張口卻是一句「對不起這件衣服很貴吧,我,我」
「我買一件賠給你。」本來是這樣的話語。
可是這句話卻怎麼都不敢說出口,立夏看了看衣服還不知道能不能買得起,即使是問媽媽要錢,也不一定順利,說不定就是家裡半個月的生活費。於是「我我」的聲音就逐漸小了下去,心裡又難過又覺得羞恥。說到後來聲音低下去,之後就安靜了。立夏想,我就這麼站會兒吧,看看他們能怎麼說呢,也許他們不在乎就不要我賠了呢。本來是安慰自己的一句話,卻差點兒讓自己哭出來。
「有必要這麼看不起人麼?」
立夏突然被人用力地往後扯,抬起頭看到遇見,拿著裝滿剛剛洗好的衣服的盆子背對著自己站在前面。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麼,需要這麼假惺惺地噓寒問暖裝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麼,多少錢我賠給你,你們三個可以滾了。」
陸之昂嗷了一聲很委屈地叫起來::「不關我的事呀,我一個字都沒說呢。」
遇見一眼瞪過去,說:「不關你的事就別放屁,閉嘴!」
陸之昂像是突然吞下了一個雞蛋,堵得漲紅了臉,抬起頭向傅小司求助。
傅小司看著遇見,兩個人的目光都冷冰冰的。他說:「這個不關你的事吧。」
「的確是不關我的事,可是我看見瘋狗亂咬人我就想踢死那隻狗。不就是仗著家裡有點兒錢麼,一件破衣服搞得像別人了你們家祖墳一樣。衣服穿不髒麼?髒了不能洗麼?實在不能洗他媽的重新買一件呀,家裡不是很有錢的麼?有必要用件衣服來為難別人麼?」
傅小司沒有說話,陸之昂在後面小聲地嘀咕:「啊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啊」
「管你們是什麼意思,少噁心了。至於你,喂,說你呢,到處看什麼看,你的衣服我會賠給你的,少裝得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了。你比他們兩個更噁心。」一句話說得李嫣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本來很小鳥依人地靠著傅小司,現在也把手從傅小司手臂上放了下來。
然後遇見著立夏回公寓去了,傅小司張了很多次口終於在喉嚨裡低沉地喚了一聲:「立夏!」立夏的背影在傅小司的聲音裡顫抖了一下,然後繼續被遇見拖著往前走。傅小司看到立夏一隻手被遇見著,一隻手捂著臉,於是心裡恍惚地想,她是哭了麼?
寢室沒有人。其他的人應該都去吃飯或者洗澡去了。
立夏小聲說:「我先去洗澡吧。」
立夏低著頭兩隻手搓來搓去的,仔細看頭髮上和衣服前面都有菜,真是狼狽呢於是遇見忍住了心疼的語氣不動聲色地說了聲「好」。
澡堂只有立夏一個人。
狹長的空間像是一條時間的走廊。水龍頭一排。有兩三個往下滴水。空曠的水滴聲在空間裡來回游移,像風聲擠過縫隙。
立夏拿著花灑站著茫然地發呆。剛剛的事情全部在腦子裡回放過去,無聲的臉無聲的表情無聲的動作。像在看電視,又沒有聲音。畫面不斷跳幀,立夏看見傅小司大霧一樣的眼神,看到陸之昂欲言又止的樣子,花灑噴出的水嘩啦啦地流淌到地上變髒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白色的瓷磚上。
立夏突然很恍惚地想,什麼時候,夏天才可以提前到來呢?
遇見站在窗戶邊上,黃昏已快要結束了,夜色像潮水一樣在窗外越積越高,甚至可以聽到類似潮汛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著坐在床邊的立夏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自己從小到大都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既沒有安慰過人,也沒有人安慰過自己。所以面對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的立夏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應該是哭了吧,遇見心想。
「立夏」剛一開口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因為遇見看見立夏抬起頭,整張臉都是淚水,而且在抬起頭的一瞬間又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出來,遇見立刻慌了手腳,低聲地說,「有這麼難過麼」
儘管聲音很低,可是立夏還是聽到了,她用力咬著嘴唇才制止自己不對遇見大吼大叫,後來下嘴唇被咬得生生地疼起來才鬆開,哽咽著說:「遇見,你家裡情況和我不一樣,你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沒有錢而帶來的恥辱是什麼感覺。我也希望很有禮貌地說對不起我賠你一件衣服,我也知道打了飯盒是我不對,我也希望自己很有教養的樣子,可是我開不了口,我怕她的衣服太貴我沒錢,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麼?什麼感覺啊?!在你們眼裡我就是鄉下人,粗魯!低俗!沒品位!沒教養!不懂禮貌」
講到這裡立夏的喉嚨像是被人活生生掐住一樣疼,張著口都說不出話了。只是眼淚依然流著,立夏想自己臉上現在一定很髒。
遇見任由立夏說著,直到她停了下來才緩慢地走到她面前,遇見蹲下來抬起頭望著立夏,很慢可是很清楚地說:「我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我早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笑話了。」
立夏望著遇見,眼前的遇見是冷靜的、堅強的一張臉,於是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遇見,睡著了麼?」
「還沒。」
「我想和你說說話,我到你床上去行麼?」
「過來吧。」
立夏鑽進遇見的被子,遇見的皮膚冰涼冰涼的。
「你怎麼冷得跟條蛇似的?」
「你怎麼燙得跟發春似的?」
「哎,你到底想說什麼呢?還在想下午的事情麼?」
「嗯我躺在床上一直跟自己說不要在意不要在意,為這種事難過不值得。可是還是難過。遇見你知道麼,我一直以為傅小司和陸之昂像我對他們一樣把我當做好朋友的,一直到今天下午之前,我都沒有那麼明顯地認識到自己和他們的世界其實並不一樣。我總是在和他們兩個一起上課一起畫畫一起逃課去看美術展,甚至在陸之昂用掃把敲我的頭傅小司笑得彎下腰去的時候,我都沒有覺得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是我今天真的很難過的一開口就是詢問衣服有事麼可是我是個人啊,至少該先問問我吧很丟臉啊,連件衣服都不如」
遇見覺得肩膀上冰涼一片,伸出手去就摸到一手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