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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998 夏至·柢步·豔陽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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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總有一天,你會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現在銷量冠軍的位置上。

這個理想依然很溫柔地蜷縮在內心深處,它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並且一直頑固地停留在那裡。那裡,是哪裡?

胸腔最黑暗卻是最溫暖潮溼的地方。擁有龐大繁複的根系,難以拔除,日漸紮下遒勁的根,所有分岔的根系從那個角落蔓延,左心房,右心室,肺葉,腹腔膈肌,佈滿整個胸腔,所以才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若有若無的痛。

「哎,遇見,」沒來由地冒出一句話,段橋趴在臺子上沒有起來,「你以前的城市經常下雪麼?」

「下啊,淺川一到冬天就下非常多的雪。」

「啊,怪不得,」段橋把椅子挪到落地玻璃邊,臉貼著玻璃說,「像我的家鄉永寧啊,冬天不會下雪,所以我剛來北京的時候看見下雪好開心哦,可是同學都笑話我,說我是個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段橋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出神,玻璃上倒映出來的面容年輕而銳利,卻有著呆呆的神色,彷彿靈魂從頭頂脫離出來,遊走在窗外密不透風的大雪裡,平時很陽光的一個人在這一刻卻微微地讓人心疼。

應該是那種受傷的語氣吧。遇見格外熟悉,因為自己從小到大都聽著別人對自己說著類似的話——

你這個鄉下的小孩。

沒人要的可憐鬼。

我叫我爸爸打你哦,我爸爸是最厲害的英雄!

沒有媽媽哦,遇見是個沒有媽媽的怪物啊,我們每個人都有媽媽。

……

這樣的話語很多很多,散落在每一尺每一寸年華,然後吸取著年輕的養分長成了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在純白的紙面投下巨大的陰影,吞噬著童年柔軟的小心臟。

「可是呢,」突然變化的語氣,玻璃上映出的面容泛著柔光,微微有些動容,是飛揚的神色,「我從來都沒氣餒過呢,總有一天,我會讓自己設計的建築物出現在北京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我會設計出地標性建築,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抬起頭讚歎,他們會說,看啊,這個建築的設計師是段橋,他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是什麼,在瞬間從潮溼黑暗的內心破土。

——青田,總有一天,你會在cd架上看到我的cd出現在銷量冠軍的位置上。

「時間到了,」遇見從牆上取下大衣,眼睛微微地刺痛,她把這解釋為光線太強,可是她知道再不走的話那些流下來的眼淚就不是光線太強能夠解釋得過去的了,「我下班了,你加油吧,偉大的建築師。」

「每天都要上課啊,」段橋回過頭來,笑眯眯地閉起眼睛,「每天教那些小孩不累麼?」

遇見稍微愣了愣,才想起自己騙段橋說是每天在教小孩子彈鋼琴。

「很厲害呢,這麼年輕就能教別的小孩,」清秀的臉,像最清澈的水,「我天生就沒藝術細胞,什麼樂器都不會。」

也是自己騙段橋說自己是大三的學生,兼職教鋼琴和做便利店職員。

「不會啊,我聽過別人說的,建築是凝固的音樂,有一天,當你成為了最好的建築師,那你同時也就是最好的音樂家啊。我先走了,要遲到了。」

再講下去眼淚就會流下來。

潮水在內心越積越高。警戒線。紅燈。長聲汽笛。warning!warning!

遇見手放在門的把手上,用力,拉開,在寒風夾著暴雪捲進的瞬間,身後有溫柔但堅定的聲音說:「等一等。」

遇見剛剛回了回頭,肩膀上被披過一件溫暖的大衣。

等一等。

時間沒有等我。是你,忘了帶我走。

為什麼說等一等的那個人,不是你?

為什麼在寒風倒灌的瞬間給我披上大衣的人,不是你?

為什麼覺得在這樣的大雪夜晚我的衣裳太單薄肯定會冷的人,不是你?

為什麼鼻子裡瞬間撲進的男生大衣上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來自你?

時光究竟帶走了多少個無法丈量的年華,以至於在回首時,瀰漫的大霧幾乎隔斷了天。

我再也不會在放學後匆忙地騎車去找你了,就像你再也不會在起風的時候給我簡訊了。

我再也不會在下雪的時候把手揣進你的大衣口袋了,就像你再也不會守在廚房門口因為聞到香味而忍不住咽口水了。

我再也不會因為想起你的那張線條柔和的臉就忍不住傷心了,就如同你再也不會在深夜裡因為我發燒而慌忙在大街上奔跑了。

青田,我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分離而擺脫不了傷心,我之所以傷心,是因為形影不離那麼多年的我們,在分開的時候,竟然沒有認真地說過「再見」。他們說,認真說過再見的人,哪怕分別了再久的時光,終有一天,還會再見。那麼我們,也就是永遠也無法相見了?

你還會站在校門外等著我放學麼?

你還會像初二結束的那個夏天一樣,站在樓梯上抬頭,微微地紅起臉嗎?

——1998年·遇見

一直安慰自己不可以哭。就算為了不讓淚水在臉上結冰時冷得刺骨也好,不能哭。並且一直在告訴自己,這些漫天的風雪,這些無法抵抗的寒冷,終將過去,前面是溫暖的房間,雖然沒有人在等自己,可是還有暖和的空氣,以及窗臺上那盆四季常青的盆栽。

遇見大步衝上樓梯,一步跨過兩個三個臺階,一層一層,然後摸出鑰匙,開啟大門,一股冷風從屋子裡倒卷出來。

閥門又堵了。

最近暖氣閥門總是出問題,熱水經常被堵得上不來。整個屋子像冰窖一樣嗖嗖地吐著冷氣。遇見脫掉大衣,從屋子角落積滿灰塵的工具箱裡拿出扳手鉗子,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開始修管道閥門。前幾天也壞過一次,在遇見的敲敲打打下已經可以用了,現在又堵了,遇見心裡念著,他媽的見鬼。

沮喪和難過在心裡像潮水一樣堆積。像是學校夏天暴雨裡的池塘,地理小組放下的浮標慢慢抬升。

弄了半天終於通暢了,遇見還沒來得及把閥門關上,一股熱水直噴出來,就算遇見躲得快,手上依然被燙紅了一大塊。

鑽心地疼。

遇見擰開水龍頭,冬天的自來水刺骨的冷。像是無數尖銳的芒刺紮在皮膚上,並且深深地扎進血肉裡去。遇見在水龍頭前發怔,任手放在冷水下一直衝,衝到麻木,衝到整隻手全部變得通紅,才回過神來。

關掉水龍頭,兩行眼淚刷地流下來。

縮在牆角的被子裡發呆。屋子裡的溫度隨著暖氣恢復供熱而一點點地升了上來。玻璃窗上因為溫度變化太快迅速地凝結上了一層水汽,然後越結越多,有一兩顆大水滴從玻璃窗上沿著紊亂的痕跡流下來。

這他媽的是什麼日子啊。

喉嚨發不出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遇見閉上眼睛覺得雙眼發疼,手上被燙紅的一塊冒出水泡,一跳一跳地疼。胸腔裡一陣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像是被巨大石塊砸碎的落地窗,凌亂的碎片散落下來朝著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深深淺淺地紮下去,血液汩汩地往外冒。

是什麼樣的日子呢?幾乎完全喪失了離開淺川的意義。

來到北京之後,在那個老闆的引薦之下認識了那家唱片公司的一個經紀人,其實那家唱片公司確實在中國大名鼎鼎。雖然遇見根本就沒有名氣,而且沒有受過任何的聲樂訓練,但她還是被簽下了。經紀人對她說,我之所以還是決定簽下你,不是因為你唱歌的技巧好,而是你的感覺。

之後卻沒有想象中的順利,公司並沒有在遇見身上花太多的力氣,而且她的經紀人手裡有很多個藝人,遇見就在公司裡不死不活地待著。一些大牌明星在演唱會中場換衣服的時候,遇見可以和其他的幾個新人一起在臺上唱唱歌,而且都是唱別人的歌。一些大型的活動如開業典禮或者小型時尚派對上,遇見也可以露面唱唱歌助興。

經紀人後來幫遇見爭取到一份在一家五星級酒店裡唱歌的工作,但是遇見習慣了搖滾的嗓子在唱著那些金絲雀們的歌曲時,總是顯得尷尬而彆扭,在穿著晚禮服的時候她覺得渾身難受。於是她就放棄了。在她放棄這個工作的同時她的經紀人也放棄了她。

遇見記得經紀人對自己說:「沒有新人可以挑三揀四,你自己選擇放棄,不要怪我。」

遇見心裡一直在想,真的是自己放棄的嗎?堅持那麼久的理想真的是被我自己放棄的嗎?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心裡很多委屈,可是因為從小就好強的個性,依然沒有任何的妥協。

從那個時候開始,遇見就沒有工作,沒有通告,沒有任何露面的機會。這些她都忍氣吞聲地過來了。可是需要錢。好不容易找了家便利店的工作,薪水微薄,正好小區裡有送報紙的工作,很累,遇見也接了下來。還在一個酒吧找了份晚上唱歌的工作。

然後開始在北京這個龐大的城市裡生存。

活在石頭森林的夾縫之間,蠅營狗苟。

遇見曾經以為從淺川出發來北京的路上,在火車上度過的那個平安夜是生命中最寂寞的時刻,到了北京之後,才發現每一天都比那個時刻還要孤獨。

可是孤獨,寂寞,這樣的字眼是不會出現在遇見的字典裡的。走在北京塵土飛揚的馬路上的時候,遇見依然堅信,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全中國最好的女歌手。天空儘管陰霾,終究還是會蔚藍。雲依舊會瀟灑地來去。年華終將羽化為華麗的燕尾蝶,在世間撒下耀眼的鱗粉。

立夏他們住的旅館是上海的一條老街上的一棟老洋房。正好靠近小司比賽的考場。整條街上都是異域風格的建築,古老的別墅,有著鐵欄杆的洋房。紅色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在冬天裡大部分都枯萎成淡黃色,葉子的背面泛出更深的灰。

白色的窗戶洞開在三角形的屋頂下面,那是標準的閣樓的窗。院落裡有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掙扎著朝天空刺去。

暮色四合。天空上有模糊不清的雲飛速地移動,在地上投出更加模糊不堪的日影。

這就是上海麼?這就是張愛玲筆下那個繁華的十里洋場麼?立夏拍拍耳朵,似乎飛機上的耳鳴還沒完,神志依然有點不太清楚,怎麼就從淺川到了上海了呢,太誇張了吧。

把行李從計程車上搬下來,走進旅館的大門。因為剛下過雨,地面溼漉漉地反著路燈的光。行李箱也不好放在地上拖著走。傅小司把立夏手裡的箱子拿過來,立夏連忙說不用我自己可以,然後兩人爭來爭去,最後立夏被傅小司一聲「不要逞強!」給嚇得縮了手,然後就看著傅小司和陸之昂朝前面走去了,兩人低聲說著話,也沒理睬自己。

直到兩人快要消失在遠一點的暮色中時,傅小司才轉過身來,「發什麼傻,」暮色中傅小司的眼睛發出細小的光,「快跟上來啊。」

分開住兩個房間。房間在三樓,要經過木質的樓梯,在上樓的時候會聽到腳下咚咚的聲音。木頭的門,寬大的房間,白色的床單和很大很軟的枕頭。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價格卻格外的便宜,而且人又少。傅小司都有點懷疑是黑店了,陸之昂卻一直拍著胸口說沒問題,自己來的時候已經在網上查過了,是很好的一家小旅館。

把行李放好後傅小司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藉著路燈的光可以看到斜斜掠過的雨絲,泛著路燈銀白色的光。「啊,又下雨了,」傅小司回過頭來望著正在拿著暖水瓶往杯子裡倒水的陸之昂,「那還要出去逛麼?」

「嗯,不了吧,」陸之昂把軟木塞蓋上,「今天早點休息,反正也累了,你明天還要比賽呢,比賽完了再去。」

傅小司點點頭,然後說:「那我去和立夏說一聲。」

「冷死了,」傅小司坐在窗臺上,面無表情地突然來了一句,「上海比北方還要冷,簡直亂套了。」還是改不掉早就養成的喜歡坐窗臺的習慣,這點倒是和遇見一模一樣,總是喜歡盤腿坐在窗臺上,然後面無表情地朝著窗外發呆。

陸之昂露出白牙齒,很好看也很安靜的笑容,「因為上海不像我們北方都有暖氣的啊。」

傅小司回過頭看著正在微笑的陸之昂,歪了歪嘴角,嗤了一聲,說:「幹嗎要學我笑的樣子啊,有本事你像你以前那樣咧著嘴巴露出牙床白痴一樣地笑啊,你個半路轉型的冷調帥哥。」

說完就被扔過來的枕頭砸中腦袋。然後兩個人開打。

打累了兩個人各自坐在床上裹著被子聊天。

「哎,小司你還記得嗎,有次我們出去旅遊也是這個樣子呢,裹著睡袋聊天,我記得你還說我們像兩個成精的會聊天的粽子。」

「嗯,記得啊,而且記得某個白痴選的睡覺的好地方,第二天起來周圍都是大卡車開過去的車輪印子。不死真的是說不過去啊。」

「……可它還不是過去了。哈……」

「不要嘴硬!粽子!」

「喂……」

「幹嗎?」

「你緊張麼,對於明天的比賽?」

「我們不聊這個。」

「不要緊啊,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可是我很善於把一件很嚴肅很緊張的事情弄得很輕鬆。」

「這個我知道啊,你高一的時候不是就上演過這種好戲麼,校長在上面向我們講述消防隊員的英勇事蹟,說某隊員從三樓抱著嬰兒跳下來,嬰兒毫髮無傷,可消防叔叔的胳膊摔成了好幾截!校長的那句感嘆句不是也被你聽成了詢問句,然後在下面瞎起勁地接話說「三截」,搞得全校笑翻掉。你本事大著呢……」

「……你什麼時候記性變這麼好?」

「一直如此。所以我歷史從來不會考出17分。」

「你!你去考化學看看!」

窗外是上海冬日裡連綿不絕的雨。

帶著突兀的寒冷。綿密地纏繞住所有的空氣。

但在這棟古老的洋樓裡,依然洋溢著溫暖的熱度。

像是傳奇一般的少年。慢慢張開背後的翅膀。

之昂,你知道嗎,在很多年之後,回想起1997年那個冬天,我那時覺得你又變成了1995年的陸之昂,你依然是那個從來沒有經歷過悲劇和傷痛的少年,依然會露出牙床開心地大笑,比賽前一天的緊張心情真的在和你鬥嘴的過程裡煙消雲散。有時候在想,這一輩子有你陪在身邊,真是件快樂的事情,所以我總是很感謝上帝,讓你陪我度過如此漫長的時光。從孩童,到少年,然後一直到成年後複雜的世界,你都一直在我的身旁,像一個從來都不會因世俗而改變,剔透的年輕的神。

謝謝你,無論是愛笑的,還是愛沉默的陸之昂。

——2003年·傅小司

「啊,」陸之昂突然從床上跳起來,「下雪啦!」

傅小司掀掉身上的被子爬起來,爬到窗臺上貼著窗戶往外看,「真的啊,南方也下雪麼?」

陸之昂也跳起來坐在窗臺上。

傅小司朝著濃重的夜色里望出去,儘管地面依然溼漉漉地反著路燈的白光,並沒有像淺川一樣的積雪,可是空中那些紛亂的雨絲中間,確實是夾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雖然稱不上鵝毛大雪,卻的確是大雪。

「啊,難得啊,」陸之昂的手指搭在玻璃上,無規則地敲著,「上海都會下雪,我覺得這應該是吉兆吧,你明天肯定會拿第一名的。」

「這哪兒跟哪兒啊,完全不搭界的呀。」儘管語氣是不冷不熱,但傅小司看著陸之昂的眼睛裡卻充滿了感謝。

陸之昂很開心地笑了。正要說話,就聽到立夏房間一聲慘叫。

等到傅小司和陸之昂擰開立夏並沒有鎖的房門時,映入眼簾的卻是立夏跳在電視櫃上大呼小叫的樣子,立夏聽到門開的聲音回過頭來看到站在門口的兩個大男生,自己正踮著腳尖站在電視櫃上,動作就在瞬間定格。

傅小司張著嘴巴一副「搞什麼飛機」的表情,而陸之昂已經靠在牆上捂著肚子笑得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樣子。

「你幹嗎啊,」傅小司伸手指了指立夏,「下來啊。站那麼高幹嗎?」

「而且……而且叫那麼大聲,」陸之昂一邊笑一邊搭腔,「一副少女被色狼強暴的樣子。」

「有蟑螂呀!」立夏看了看地上,確定沒有了,才有點尷尬地下來。

傅小司指指陸之昂,說:「你怪他咯,他訂的旅館。他一直說這家旅館很好很好,我都懷疑這家旅館的人偷偷給了他中介費。」

陸之昂大小拇指扣在一起,伸出食指中指無名指朝上,做發誓狀,說:「上天作證完全是因為這家旅館離你比賽的地方近,我是好人。」

小司說:「要麼我們陪你一會兒吧。」

陸之昂接過話,說:「我們在房間還發現了圍棋,小司很會下啊,他從小學就開始學下圍棋了,叫他教你也行。」

立夏張大嘴巴覺得吃驚,聽著搖滾樂的人從小學圍棋……這個是笑話麼?不過看著傅小司認真詢問的表情又覺得不太像是在說笑。

「沒事了你們先回去呀。」立夏臉也有點紅,不敢要求他們留下來,不然更加尷尬。

傅小司哦了一聲,而陸之昂把手搭到傅小司肩膀上勾了一下,衝立夏壞笑說:「要麼,小司陪你睡呀。」

門「砰」的一聲關掉,差點撞到陸之昂鼻子上。

傅小司看著他說:「你的冷笑話可以再冷一點,沒關係。」

陸之昂說:「我又沒講笑話咯,是她自己想到了一些令花季少女又夢幻又不敢開口的事情吧。」

剛說完門突然開啟,一個枕頭直接砸到陸之昂頭上。

「陸之昂這裡是三樓!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扔下去!摔不死就凍死!」被狠勁關上的門裡傳出來立夏的吼叫。

陸之昂拿著枕頭,嘿嘿地笑說:「她學我哦,哈,扔枕頭。」

傅小司根本就沒打算理他,穿著拖鞋回房間去了。

厚厚的被子。白色乾淨的床單。陶瓷的茶杯。有著寬闊的窗臺可以坐在上面看外面深深的梧桐樹影。木質的地板。木頭的門和桌椅。大衣櫃。大梳妝檯。一切都好像老上海的片子裡演的那些滬上人家。立夏窩在被子裡的時候想,確實是像陸之昂說的那樣是很好的一家小旅館呢,而且價錢還很便宜。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想起來他已經不再是那個以前什麼事情都要依靠小司的大男生了。相反,他卻在幫著小司做很多的事情。想想這個世界真是神奇。

早就說了他們兩個都是神奇的物種嘛。美貌,智慧,幽默,善良,才華。

「應該是冥王星的人。」立夏想。

然後睡了過去。夢中傅小司拿了第一名。半夜醒來的時候還因為以前聽說過的「夢都是相反的」論調著實嚇了一跳,連著「呸呸」好多聲。

下午一點半到五點半,長達四個小時的比賽時間。因為是現場命題,所以每個考生都很緊張。小司倒是沒什麼,依然是一副以前在學校畫畫的樣子,調著畫架的高度,清理著顏料,裝好清水等等。陸之昂和立夏站在旁邊,也幫不上忙。不過周圍的那些上海本地的參賽者都是有爸爸媽媽跟來的,一會兒幫他們披衣服,一會兒幫他們倒水,搞得一副皇帝出巡的樣子。

「切。」

「嗤。」

陸之昂和立夏從鼻子裡出氣的聲音被傅小司聽到了,他回過頭對嗤來切去的兩個人哭笑不得,他說:「好啦,你們兩個去外面逛街吧,我結束了出來就給你們打電話。」

「好吧」,陸之昂點點頭,走之前轉身回過來望了望其他的考生,再一次,「切。」

考試的學校是一所全上海甚至全中國都有名的女子學校。學校外面的鐵欄杆上是鐵製的玫瑰,裡面有大片的綠地,還有教堂,有穿著長袍的修女慢步行走在學校裡,有鴿子成群結隊地在上空盤旋。

「好漂亮啊,」立夏看著學校裡的一切,「在這裡上學一定很開心吧。」

「我不覺得整天和一群尼姑在一起上課有什麼開心,」陸之昂這會兒又變活潑起來,「淺川一中的mm們才更正點。」說完還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像是非常同意自己的看法。

兩個人坐在學校外面的長椅上,面前就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往來的車輛很多,行人也很多,騎腳踏車的人更多。有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也有提著菜籃子去買菜的婦女,還有很多穿著各種制服的學生騎車去上學。耳邊是熙來攘往的各種聲響,而龐大的背景聲就是上海話軟綿綿的腔調。

陸之昂起來去買了兩瓶綠茶和幾個飯糰,然後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吃東西,倒也不覺得時間難捱。

兩點半。

太陽從雲隙中直射下來。一束一束的強光穿透了昨晚蓄滿雪的厚厚雲層。

三點三刻。

路邊有個清秀的男生騎著車載著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哼著歌曲過去。

四點二十。

光線開始暗淡。黃昏擴散在微微潮溼的空氣裡。下班的人流紛亂地穿行在這個龐大而忙亂的城市裡。空氣裡有很多白色的點,像膠片電影裡那些陳舊的黴斑一樣浮現,伸出手抓不住,卻在視網膜上確鑿地存在著。

五點半。

傅小司從那些神采飛揚的眾多考生裡走出來,面無表情,一雙眼睛依然是大霧瀰漫的樣子。「肚子好餓,」他抱著美術用具站在校門口對兩個人說,「我們去吃飯吧。」

叫了一碗牛肉麵。厚厚的湯麵上浮著大把的香菜。傅小司是不吃的,統統夾到陸之昂碗裡。然後順便搶回幾塊牛肉。從臉上看不出他的情緒,所以也無從得知比賽的情形。陸之昂兩三次張了口,都被硬生生地堵在那裡,最後把話重新咽回肚子裡去。

「嗯,那個,」還是立夏開了口,「決賽畫的什麼?」不安的語氣,怕觸及到某些敏感的神經。

「哦,比賽啊,」因為埋頭吃麵,所以咬字含糊,「是命題的,叫《從未出現的風景》。」傅小司抬起頭,臉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哦?怪名字呢。」陸之昂拿著筷子敲著碗的邊緣,叮叮噹噹的,「那你畫的什麼啊?外星人轟炸地球麼?還是音速小子大戰麵包超人?」

「那是你的領域,我高攀不起,」傅小司白了陸之昂一眼,「也沒畫什麼,就是一男一女吧。」後面半句是說給立夏聽的。

「一男一女……」立夏小聲重複著,也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看起來小司也不像心事重重的樣子,所以稍微放了點心。

「本來是說素描速寫或者色彩都可以的,沒有硬性要求,」傅小司接著說,「不過我想反正我上色快嘛,就直接選了色彩。」

立夏和陸之昂只有吞口水的份兒,像這種「反正我上色快」的話也不是誰都輕易敢說的。

「哎,你知道麼,」傅小司低著頭吃麵,間隙裡突然說,「我今天和顏末在一個考場。」

「啊……上一屆畫蘆葦畫出名的那個女孩子?」陸之昂笑眯眯的,「漂亮嗎?」

傅小司抬起頭翻了個白眼。

「呃……我的意思是,」陸之昂抓抓頭髮,「有……才華麼?」

不過傅小司已經不準備再理他了。

一年後在小司的第一本畫集裡,我第一次看到了他比賽時創作的那張《從未出現的風景》。畫面上是一個站在雪地裡的穿黑色長風衣的男孩子,半長的微翹的頭髮,抬起頭,全身上下在雪地的純白裡被映得毫髮畢現,有一雙失去焦點的大霧瀰漫的眼睛,而天空的大雪裡,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女孩子的輪廓,從天空微微俯身,像是長出白色羽翼的天使,輪廓看不清楚,卻有一雙清晰而明亮如同星辰的眼睛。兩個人在大雪裡,安靜地親吻。

那一刻世界靜默無聲。這是從未出現卻永恆存在的風景。

——1999年·立夏

第二天去頒獎典禮的現場,很多的參賽選手,很多的畫壇前輩,周圍很多的工作人員忙來忙去,忙著調音,忙著測試話筒,忙著佈置嘉賓的位置和姓名牌。

小司三個人進去之後,找到最後一排座位坐下來,抬起頭看到自己前面就是顏末,不由得又開始緊張。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以前自己一直喜歡的畫手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看著他們的樣子,想起他們筆下的畫面,感覺像是被很多的色彩穿透,在內心重新凝固成畫面。

有很多的人都在交頭接耳,有個男生在前面一直很得意。好像昨天晚上組委會就已經通知他他是一等獎其中的一名了,自然得到周圍很多人的羨慕眼光。

陸之昂不由得問小司:「你接到電話了嗎?」

小司說:「我又沒留下手機號,怎麼會接到電話。」

之後頒獎典禮就開始了,擴音裝置不是很好,加之坐在最後一排,聲音斷續著傳進耳膜,很多句子紛亂複雜地散發在空氣裡。

傅小司一直緊握著手,雖然臉上看不出任何緊張,拇指卻一直摳著掌心,而且很用力,整個掌心都有點發紅。微燙的熱度。那些撞進耳朵的句子有——

這次大賽的水平非常的高,超過了第一屆。

來自全國各地。

各個年齡組的發揮都很超常。

美術形式多種多樣。代表了中國年輕一代美術創作的最高水平,這也是組委會所期待達到的目標。

直到聽到那一句「高三年級組第一名,傅小司」,小司才覺得世界在一瞬間衝破黑暗,光芒瞬間照耀了乾涸的大地,河床汩汩地注滿河水,蘆葦沿岸發芽。

成千上萬的飛鳥突然飛過血紅色的天空。

——高三年級組第一名,傅小司。

小司,看著你從最後一排站起,在人們羨慕的目光裡朝著主席臺舉止得體地走去,看著你站在臺上光彩奪目的樣子,我突然有一點傷懷——你已經扔下依然幼稚而平凡的我們,獨自朝漫長的未來奔跑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沒來由地想起mars,那個帶領著人們衝破悲劇的黑暗之神。你不要笑我這樣幼稚的想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本應開心的時刻如此的感傷。我想,也許這兩年來我日漸成熟的外表下,終究是一顆幼稚的心靈吧。如同一個,永遠無法長大的停留在十六歲夏天的小男孩般幼稚而可笑。

不知道未來的你,和未來的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十年,二十年之後,我們究竟會是怎樣呢?我想不出答案。微微有些傷懷。

——1998年·陸之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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