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春看了妻子一眼,寧小楓小心翼翼道:「……昭昭,你今日與常寧說話時,可有察覺不妥之處?」女兒自小聰慧,又常年在市井打交道,這點眼力她還是信得過女兒的。
蔡昭頑皮一笑:「爹和娘是想問這常寧是真的還是假的,對麼?」
「不錯。」蔡平春一點頭,「魔教行事詭譎,不得不防。畢竟此前我們誰都沒有見過常大哥之子。」
蔡昭笑了:「爹你放心,我好歹看了那麼多話本子戲摺子,這點段子會不知道麼?反角最愛喬裝混入敵方內部了。一個我素未謀面之人,哪能上來就相信啊,我早就留了心……」
「然後呢,你發覺破綻了?」寧小楓追問。
「沒有,九成九是真的。」蔡昭垮臉,「常師兄對當年之事不但清清楚楚,還有好些我都沒聽過之事他都信手拈來——有些隱秘之事,只有常大俠自己才能知道;有些日常瑣碎,便是嚴刑拷打常大俠也未必能問得到,倒像是父親跟兒子拉家常時絮叨出來的。」
寧小楓覺得不錯,蔡平春卻更為細緻:「為何是九成九,還有哪裡不足?」
蔡昭一臉困惑:「我隱約記得常大俠為人挺寬厚的,不大愛說話,可是我這位常師兄的嘴巴毒的呀,簡直是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說話氣人也就算了,脾氣還乖戾陰沉,這哪裡像他爹啊?」
這話一說,蔡昭注意到父母反倒神情輕鬆了,「怎,怎麼了?我哪裡說錯了麼。」
「你這樣說,反倒對了。」蔡平春道,「常大哥雖不大提起起兒子,但聽他偶爾的一言半語,常寧就該是這般性子。」
蔡昭:「啊?」
寧小楓低聲道:「常大哥的夫人薛家姐姐,本就文靜體弱,那年她回孃家養胎,誰知碰上魔教偷襲。她躲在暗室夾層逃過一劫,卻眼睜睜看著一家十幾口被殺了個乾淨。被救出來後就就有些痴痴呆呆的了,是以常大哥從不讓她出來。」
「遭此大難,你姑姑上天入地尋了不知多少靈丹妙藥,才保住了薛家姐姐腹中的孩兒,好容易生下一子,只有我和你姑姑去賀了喜。我是不大懂,不過你姑姑說那孩子身子不大好,是以這些年也沒見常大哥讓這孩子出來。此後常大哥只偶爾提起時,不是薛姐姐愈發瘋癲痴狂,就是兒子體弱多病,只能緩緩修習內功心法來溫養經脈。直到前年,常大哥才來信說兒子身子漸好,只要妥當修煉,未必輸給當時少年英豪了。」
「昭昭,你想想看,一個孩子自打出生就沒出過門,還有那麼一個時瘋時傻的母親,自己還體弱多病,你說那脾氣能好麼?今日若是來一個明理和順的常寧,才叫人懷疑。」
蔡昭仔細一想,也對。
蔡平春道:「戚大哥起先也生過疑心,可是在給常寧療傷時發覺他身上有幾絲微弱的內勁。戚大哥與雷師兄都探過脈了,確實是常大哥的獨門內功無疑。常家內功心法並非家傳,而是常大哥自創的,是以也不會有常老爺子傳給別家親戚什麼的;而常大哥謹小慎微猶勝戚大哥與我,又怎會將獨家內功傳給奸邪之人呢。」
蔡昭聽的入神:「這麼說來,常寧就是真的啊。」
「是呀,我和你娘也覺得不會錯了。」蔡平春點點頭,「所以,我適才向戚大哥提出,想將常寧這孩子接到落英谷去休養,可是戚大哥無論如何也不肯……」
「他也好意思說不?要不是你攔著我早罵回去了!也不看看他婆娘和女兒有多尖酸刻薄,常寧那孩子一看就是個不肯低頭的,在青闕宗裡能落的好?尹素蓮我還不知道,前半輩子是宗主愛女,後半輩子是宗主夫人,她早就把青闕宗當成她自家一畝三分田了!」寧小楓罵的痛快——既然確定常寧是常家遺孤,她就立刻當自家人心疼了。
「娘這話糙理不糙。」蔡昭替老孃輕輕鼓掌。
蔡平春勸道:「可是戚大哥的話也有道理啊。」
「那是你們的瞎道理!」寧小楓賭氣。
蔡昭直接問父親:「爹,戚伯父說什麼了?」
蔡平春凝重道:「昭昭,你覺得是什麼人將常家滅門的。」
蔡昭一怔:「不是魔教麼?」
蔡平春道:「你今天也聽見了,魔教如今內亂的厲害。前幾年還出了一個女魔頭,在聶喆的撐腰下補了天璇長老的位,許多人不服氣,那女長老殺的是人頭滾滾啊——都亂成這樣了,他們還有心力來找我們的麻煩麼?要知道常家塢堡並非容易攻取之地,說句實話,那塢堡連我都沒去過……」
「就是去過也不見得有用啊。常大哥擔憂妻兒安危,將塢堡藏的雲山霧罩,等閒人連大門都摸不到。不過魔教素來有些異能之輩,說不定人家能破解也說不定。」寧小楓有些沮喪。
「就算破解,那也得下大功夫啊。」蔡昭喃喃道。
「不錯。」蔡平春皺眉,「如此費盡心思也要滅門常家的,必是有深仇大恨的。」
「聶恆城的舊部?」蔡昭出口就搖頭,「不對,殺聶恆城的是姑姑,要滅門怎麼不來落英谷?那麼就是……趙天霸?!」
寧小楓笑了下:「這個故事昭昭今日也聽了麼?不錯,我們幾個適才商議了一番,想想有這般大手筆的,還只有聶恆城首徒趙天霸的死士了。」
蔡昭抬頭看屋樑,思緒混亂:「這群死士也真有趣,不去為聶恆城報仇,卻非要給聶恆城的徒弟報仇……」
「你們小輩是沒經過當年的事,聶恆城座下四大弟子都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大煞星,在內能與七星長老平起平坐,在外能手握重兵獨當一面。趙天霸手底下有些對自己忠心耿耿的死士,倒也不稀奇。」寧小楓補充。
「爹,娘,我都明白了。」蔡昭整理完思緒,眼神清明:「戚伯父的意思,常師兄留在青闕宗內更安全,畢竟這裡有萬水千山崖的天塹在,魔教上不來。若常師兄真去了咱們家,怕是還要牽連落英谷。爹孃放心,我也覺得常師兄留在青闕宗的好,畢竟這裡為難他的只有幾個人——戚凌波那廢物我一隻手就能擺平,保管不會叫人欺負常師兄的。」
蔡平春點點頭:「我們也是這個意思。青闕宗內畢竟是小打小鬧,外面卻是性命之虞。昭昭,念在常大哥的情分上,你無論如何也要照看好常寧。」
蔡昭心中撇嘴,臉上笑的很乖巧:「爹,您放心吧,其實您不說我也不會看著常師兄平白被人欺負啊,姑姑教了我那麼多年的俠義之道,難道我是白聽的麼。」
說這話時她略有幾分心虛。
只有幾分。
蔡平春鬆了口氣:「那就好,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蔡昭聽出這話中隱含的未盡之意,緊張道:「爹,你們要去做什麼?」
蔡平春沉吟,寧小楓譏誚:「昭昭,常家滅門這麼大的事,今晚宴席之上你可聽人提過?有人義憤填膺麼,有人哀嘆落淚麼,有人拍胸脯要給常家報仇麼?」
蔡昭一呆。
「都沒有,一個都沒有。」寧小楓目露哀慟之色,「常大哥是咱們正派中響噹噹的人物,遭此慘事,本該正道各派群起討伐,如今卻個個裝聾作啞。」
「當年你姑姑在的時候,是斷斷不能容下這等事的。那時候,人人都敬服你姑姑,只要她登高一呼,沒有人不應的——朝聞不平,夕至可也。」寧小楓秀目發紅,落下熱淚,「戚雲柯忝為六宗之首,卻一點擔當都沒有。小春哥,我真是…真是意難平…」
蔡平春握住妻子的手,低聲勸慰:「你別再責怪戚大哥了,他一直都是那樣厚道和善的性子,本也沒想做宗主,都是時也運也,沒法子的事啊。」
他抬起頭,正視女兒,「常大哥是因為擊殺趙天霸才招來大禍,別人能裝聾作啞,我們不能。我與你戚伯父說好了,明日祭典之後,我們就派人四下去查訪常家滅門之事,周大哥和宋門主也會相助。常寧還小,這個仇我們替他報了。」
望著父親堅定沉穩的神色,蔡昭知道這事無法勸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縱然她從未涉足江湖,此時也隱隱察覺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她畢竟才十五歲,此時心中害怕,便倒在母親懷中嗚嗚起來:「……娘,娘,我想姑姑了。」
寧小楓泣淚:「我也想了。若是你姑姑還在,哪會有這樣不公道的事。」
蔡平春也紅了眼眶。
淚眼迷濛,蔡昭又想起了蔡平殊的眼睛,那樣樂觀,豁達,無所畏懼,哪怕重傷臥床,也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害怕,彷彿天底下沒有什麼事能難倒她。
她又想起了常大俠,還有許許多多隻聞名字卻不謀其面的先輩英豪們——
那些果敢如驕陽般的少年們,不是老了,就是死了;那些青春年少激昂熱血的歲月,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