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之前武元英叫你撤的時候你這麼不聽,闖了大貨惹了魔頭倒想起要逃了?這是搶功惹禍自己來,收拾善後別人上?怪不得人皆道裘掌門是真性情,呵呵,果然是真性情呢。」陰陽怪氣的雲篆道長再次出聲。
宋時俊幾乎笑出聲,大聲贊成:「雲篆道友此話甚是!裘觀主,你自己闖的禍該自己背呀。闖完禍就跑,這不是活活坑死了你家大師兄了麼!」
蒼穹子怒回:「擊殺魔頭,正道豪傑本是責無旁貸,元峰縱算心急了些,也不能算是什麼大錯了!元英捨命相救,正是他們同門情深,這裡頭誰都沒錯!」
雲篆道人:「行,您說沒錯就沒錯吧。」
蔡昭小小聲道:「等將來我下山了,我一定要請諸位雲篆道長喝酒。」懟的太特麼爽了!
「你省省吧。」常寧瞥了眼女孩絨絨的粉頰。
戚雲柯見氣氛不好,趕緊道:「羅師妹,這件事的確有諸多不幸。可木已成舟,你就節哀順變吧!我想元英兄弟也是自願為救師弟而死的。」
王元敬落淚,喃喃道:「都是我不好,那日沒跟著一道去。」
「二師兄那時正在養傷呢,怎麼去啊。」那名俊秀的年輕道人連忙辯解。
「不,大師兄沒死!我知道的,他就是沒死!」羅元容一抹淚水,「這十幾年來,我遍訪當年鼎爐山活下來的好漢們,沒有一人親眼見到大師兄斷氣!」
聽她說的這麼斬釘截鐵,殿內眾人也猶豫起來了。
裘元峰氣笑了:「那日我離去前最後回頭一眼,正見到瑤光魔頭一記毒蟒鑽心爪抓住大師兄的心口——你倒是問問大家,數十年來毒蟒鑽心爪之下有留下過任何活口麼!覺方禪師乃法空上人的大弟子,他的功力不比大師兄強麼,也不過那魔頭的一爪之力,立時頭顱開裂,當場斃命!」
群雄紛紛點頭。
毒蟒鑽心爪當年威名赫赫,號稱爪出人亡,絕無活口,是瑤光長老的成名絕技,如今想來都叫人膽寒。不過正是因為太過霸道兇猛,耗力極大,連瑤光長老本人都不能多次連擊。
周致臻不忍心:「羅師妹,若武大哥真的中了毒蟒鑽心爪,那就絕無生還之理了,你還是想開些罷。」
「若中了毒蟒鑽心爪,自然必死無疑。」羅元容道,「可若有寶物替大師兄擋了一下呢。我家有一件祖傳寶物,玄鐵護心鏡。」她一指殿外巨鑼,「與這面巨鑼一般,是海底玄鐵所制,乃家父臨終前留給我的。」
眾人一愣。
「那日大師兄出門前,我苦苦哀求大師兄在衣裳內戴上那護心鏡,不然我絕不放他出門。」羅元容神情哀傷,「大師兄終於答應了。」
她猛的抬頭,「玄鐵護心鏡在身上,便是毒蟒鑽心爪,也未必能致命吧!」
裘元峰心頭大震,不敢細想下去,暴躁大吼道:「這只是你一面之詞,誰也不曾試過,誰知你那破鏡子有用沒用!何況我也不知道大師兄戴了護心鏡啊!」其實說到後半句,他已是底氣不足了。
「便是大師兄死了,便是一具屍首,你也該搶回來!」羅元容嘶啞著怒喊出來,「你一直對大師兄心生忌恨,你總覺得自己比他強,總覺得有他在你永無出頭之日,所以才棄他於不顧!你想著只要沒了大師兄,你就能承繼太初觀了!」
裘元峰氣的渾身發抖:「你,你你滿口汙衊,荒謬,荒謬至極!」
周致臻也道:「這就過了。當時裘掌門的修為遠不及他二師兄王元敬。不論排序還是武功,元英兄弟之後都該是王師兄承襲掌門之位。羅師妹,你這罪名大了。」
「對!就是這孽障這麼冥頑不靈,才害死了她師父!」蒼穹子終於回過神,趕緊大叫起來,「當時我人在西北,師兄又病著,乍聞元英慘死,立刻就是一口血啊!這孽障還不依不饒的要大家夥兒去魔教救人!死都死了,救什麼啊!」
「那瑤光長老為何要送信給師父!」羅元容大喊。
這話一齣,群雄難以置信,連靜遠師太都上前數步,沉聲道:「蒼寰子道長嫉惡如仇,絕不可能與魔教媾和,羅施主,說話要當心!」
當年正邪兩派早已殺的血流成河,勢成水火,誰若有通敵之嫌,立時便成正道之敵。
羅元容顫抖著聲音:「鼎爐山之役的第二日,師父收到一封瑤光長老的親筆飛書。信上說,大師兄沒死,那魔頭想用大師兄來換開陽長老。師父不敢信,但又盼著大師兄真的沒死,於是攜信上了九蠡山,找尹老宗主商議。」
「怎麼又來一個長老,這樣的高手魔教究竟還有幾個啊。」蔡昭自言自語。
常寧安慰:「放心,那七個老不死的現在只剩下倆了。」
此時眾人的目光轉向戚雲柯。
戚雲柯為難,嘆息道:「其實鼎爐山一役之前,魔教的開陽長老已為師父與師叔伯們生擒,當時就關在萬水千山崖的地牢中。而那瑤光長老與開陽長老頗有交情,於是……」
楊鶴影失聲:「難道蒼寰子道長想求尹老宗主用那魔頭去換他的愛徒?不會吧。難道尹老宗主答應了?」
「當然不會!」宋時俊大聲道,「當年我岳父與他師兄程浩還有師弟王定川並稱‘青峰三老’,三人情同手足,威名赫赫。正是為了擒拿開陽魔頭,青峰三老三去其二!我岳父傷痛難抑,纏綿病榻數月未愈——這件事法空上人是知道的。」
法空上人口呼佛號:「正是如此。」
殿內眾人均想:人家青闕宗用兩位大宗師才換來的大魔頭,怎麼可能捨得拿去換武元英,更何況還不知武元英究竟是生是死。
戚雲柯道:「師父與蒼寰子前輩是幾十年的交情,原本不該婉拒的,可想起程師伯與王師叔慘死,便難以決斷。最後,師父決意陪蒼寰子前輩一同赴約,若武兄弟真的沒死,他們二人便想辦法合力拿下瑤光長老,然後救出武兄弟。誰知,誰知……」
「沒什麼誰知的。」蒼穹子道,「這件事果然是假的,從頭到尾就是那魔頭設的陷阱。我師兄赴約後重傷回來,不久就過世了。好在他與尹老宗主合力,總算擊殺了瑤光魔頭,也算為武林除一大害了!」
裘元峰補充道:「師父臨終前,說的清清楚楚——大師兄死了,以後都不要相信魔教的任何話!四師妹,當時你也在師父病榻前的,你沒聽見麼!」
蔡昭驚疑不定:「難道瑤光長老欺騙了蒼寰子前輩?那開陽長老後來呢?」
「這個我知道。」樊興家難得有機會發揮,「雷師伯說過的,那個開陽長老一聽說瑤光長老死了就不顧死活的要逃獄,當夜就被格殺於崖邊了。」
蔡昭:「哇,看不出魔教惡徒也有這麼深厚的兄弟情義啊。」
常寧眼角斜挑:「……情義的確是情義,兄弟嘛,就不見得了。」
蔡昭沒聽懂,注意力又被羅元容的話引了過去。
「我聽見了。」羅元容平靜道,「當時我心中責怪師父,後來才想明白,師傅是為了我,他當時已經沒有辦法了。」
她道,「青闕宗兩位師叔伯拿命換來的開陽長老,不可能去換大師兄。師父又命不久矣,以後誰還給我撐腰呢,人走茶涼啊。」
「師父走後第二日,師叔就代領了掌門之位,再後面是三師兄當了掌門。那些敬重大師兄的惦記大師兄的同門,都慢慢被清出了太初觀。」
「現在,已經沒人記得他了。」
眾人心中俱湧起一股傷感,曾經威風凜凜的正派少年英雄,就這麼被遺忘了。
羅元英猛的抬起頭:「可是我記得他,我永永遠遠不會忘記他!」
「你夠了吧!」裘元峰怒極,「大師兄是確確實實死了,你還糾纏個沒完。你倒是拿出個叫人心服口服的證據來!別扯你那護心鏡了,天曉得有沒有用!」
「鐵證?當然了。」羅元英露出十分淒涼怨毒的笑容,「若無鐵板釘釘的證據,我今日怎敢上萬水千山崖來。」
眾人心頭一震。
羅元英回頭:「武剛,武雄,……小心點。」
被點名的兩人小心翼翼的將那金絲竹筐開啟,裡面似乎塞了一條柔軟的厚厚絨毯;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發現絨毯內竟然裹了一個人。
開啟絨毯,先露出一顆頭,再是肩膀,胸膛,腹部,然後,然後就沒有……
沒有了??
蔡昭離的遠,疑惑的想要伸脖子想看個清楚,猛不丁聽見正殿的尹素蓮發出一聲驚懼之極的慘叫,然後活活暈死過去。
大家終於看清‘這人’的模樣。
——他被剜去了雙目,割掉了舌頭,曾經高聳的鼻樑亦被削平,只留下發出呼吸聲的兩個洞;四肢斬去,渾身只剩一個軀幹;身上更是傷痕累累,光是露在外面的肌膚就能看出割鞭打,割傷,挑經,火燎,炭燙,挖肉……
或者,這已經不能稱做一個人了。
殿內眾人只聞彼此粗重的喘息。
「這,這是……」楊鶴影聲音顫抖的連自己都不敢認。
「元英兄弟!」雲篆道人一聲大叫,瘋了似的撲上去抱住那個‘人’,慘烈大哭道,「元英兄弟,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怎麼,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這一聲猶如喚醒了夢中人,殿內有不少人見過武元英,縱然相隔二十年,縱然此刻已慘不忍睹,但依稀可辨‘他’的正是當年飲馬春水畔的太初觀首徒武元英!
「魔教奸賊毫無人性,簡直禽獸不如!」宋時俊大吼出聲。
連素來溫雅的周致臻也咬牙切齒,憤怒至極。
今日蔡昭已經聽過很多次眾人的喧譁,或歡呼,或嘲弄,或示威,但均無此時的轟然響亮,所有人都尖叫著惋惜著,咒罵著驚呼著,發出轟鳴譁然!
一場比死更可怕的滅頂之災,落在了這個曾經一呼百應的天之驕子身上。
蔡昭感到腔子深處泛起的一陣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