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江湖夜雨十年燈》小說信息

卷五 溫柔大川 第99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昨夜下了一場雨,不到天即止了。

清晨起來,沁入心脾的空氣格外乾淨,還夾雜著庭院中樹木綠葉的清新。

蔡昭披散著頭髮,在窗臺上撐著條白生生的胳膊,寬寬的袖子在風中飄動,正聽見樓下一層口周玉麒在與丁卓樊興家在說話。

一清早,周玉麒不已叫廚下備好了蔡昭愛吃的砂鍋粥,荷包蛋,還有白玉糖糕,還讓僕婦端著托盤安靜的送到了蔡昭房間——其實蔡昭自小就喜歡吃飽了再梳妝打扮,而不是常規的整裝好出去再吃。

幼年在家時,蔡平殊倒是不管這個,她卻不免常挨寧小楓的責備,蔡平殊過世後她便漸漸改了這毛病,誰知認識慕清晏後又故態復萌。

蔡昭覺得這不怪自己,都是慕清晏縱容的。

每每自己懵懵的清早起身,慕清晏都宛如在看一隻腳步蹣跚的黃毛小茸鴨,目光中充滿了可憐,恨不把早膳托盤捧到她的床幃中去。

——蔡昭恍惚了一下,搖搖頭將這些回憶甩出去。

「……我昨夜剛聽說樊師兄是杏城人氏,想來愛吃酸湯麵,丁師兄素重修行養生,我便只讓人送了五穀粥白水蛋與剛摘的鮮果。」周玉麒柔和的聲音緩緩送來。

——他與蔡昭夠聊得來的很一個原因,就是他對吃喝十分講究。不講究,甚至還指點廚子做出八|九不離十的味道來。

樊興家自是異常高興,連連道謝,說是許久沒吃到家鄉的味道了;便是素來冷麵的丁卓也十分受用,破天荒的表示願意將自己收集的劍譜借給周玉麒看看。

周玉麒不想看劍譜,他是另有所求。

「昭昭看著安寧和順,整笑容滿面的,實則倔強的很。遇上不順心的,說動手也就動手了。不過昭昭心地很好,絕不會主動招惹端,小弟懇求位師兄平多擔待些……」

周玉麒語氣誠懇,身段謙遜,丁樊二人想到平裡的樁樁件件,下連連答應。

這時戚凌波與戴風馳從院過來,說好了今家一起去逛武安城市集,他倆在堂等了半天,結果一個來吃早膳的都不見,於是溜達過來看看。

走到後院時,正聽見周玉麒絮絮叨叨在託付丁卓二人以後多多照看蔡昭,「……如此,我家昭昭就拜託位師兄了,玉麒再次拜謝。」

戚凌波收步聽了半晌,愈聽愈是心酸。

人家的未婚夫心心念念未婚妻在師會不會受欺負子過得舒不舒心,自己的未婚夫甚至連好好的親自說一句不出來吃早膳的理由都不肯,只隔著說已經吃過了。

這樣委委屈屈受冷待的子究竟還要過到什麼時候!

蔡昭走下木階來到一樓,恰好看見戚凌波垂頭踱步過來。

女不妨打了個照面,戚凌波淚珠盈眶,滿心酸楚,蔡昭卻吃的紅光滿面,又兼心情愉悅下刻意裝扮,真是神采秀,美貌更勝平。

「呃,小妹見過師姐,師姐晨安。師姐今氣色挺……」蔡昭看戚凌波一臉面黃肌瘦精神萎靡,愣了下,「挺好的,待會兒市集上多逛會兒。」

她是照舊說句客套話,聽在戚凌波耳裡卻是比譏諷更刺耳,即哭哭啼啼的跺腳走了,留蔡昭愣愣的在地。

整頓完畢,正值頭高照,天清氣爽,除了李元敏奉王元敬命去外地尋找常氏遠親,以便祭奠時有個主家做做面,三派餘下幾乎所有年輕弟子都打算今出逛市集。

蔡昭自小喜愛熱鬧繁華,恨不得滿街都是鋪子每都有慶典。自打拜入青闕宗後,莫名其妙的破一樁接著一樁,莫名其妙的人又陰魂不散,她已許久沒這麼高興了。

周玉麒既耐心又周到,亦步亦趨的跟在蔡昭身旁,在胭脂鋪中跟著點評唇脂的顏色,在綢緞鋪中幫著挑揀衣料材質,蔡昭點個頭,他就行雲流水的掏錢付賬肩提拎東西,甚至在糖人攤子親自露了一手,做了個極可愛的小糖人——一個坐在小板凳上端碗吃餛飩的小姑娘,眉眼神氣與蔡昭一模一樣,逗的蔡昭笑不攏嘴。

樊興家後退半步,「唉,嫁人還是該嫁給周少莊主這樣的啊,這一天天子過的該有多舒心啊,四師兄你說是不是?」

被強拉出來逛街的丁卓居然認真點頭,「若有了禍患,昭昭師妹足可抵禦外敵,的確是天作合。」

一旁的宋鬱好像只鋸了嘴的葫蘆,又新刷了層綠油油的桐漆,整個人看著既糾結又嚴肅,神情十分詭異。

他們幾個在城中最好的酒樓用了午膳,出來時正撞上花神遊街的隊伍,一時間人潮洶湧,四周人聲鼎沸,家被擠的分散開來,連彼此間的呼喊都聽不清楚。

等蔡昭定下來時,發現周玉麒不見了。

……

周玉麒被擠的踉踉蹌蹌,不住的往一個方向推動。他又擔心傷到尋常百姓,便沒有運功抵擋,好容易從人群中脫身時,發現自己身處一條僻靜的小巷。

他初來武安城,不知曉城中地形,只記得傢伙落腳的客棧位於城東,於是向著小巷東面走去,沒走幾步聽見方一陣喧譁,一群人圍著不知在吵什麼。

他本不欲生,然而經過時,還是有幾句爭執飄進了耳朵。

原來是個姑娘在爭執,一者衣著精緻,一者貧弱矮小。

精緻姑娘指著貧弱姑娘痛罵:「……你到底要不要臉,師父已經定了讓我做今的花車繡幅,你居然暗中截胡!你還哭,你還哭,你別以為哭一鼻子情就完了!我可憐你家中貧寒,三天頭給你家送吃送喝,你居然恩將仇報,鼓動師父將花車上的繡幅換了你自己的,你究竟有沒有良心!」

周圍百姓紛紛議論這貧弱姑娘真是品性卑劣,狼心狗肺。

貧弱姑娘的跪在地上不住哀求:「好姐姐原諒我吧,可我沒有法子了!記得小時候剛入時,師父說我們刺繡的天分差不多,可如今我卻不如你,非我偷懶懈怠,而是我的命不如你啊!」

「你每安安靜靜的練習刺繡,我卻天不亮開始幹活,劈柴,打水,做飯,給鄰家娘做雜活掙幾個錢,偷空在粗布上練練針法。師父說做刺繡的要保養一雙手,姐姐你的手至今猶如孩童,我卻手老繭。姐姐你家境富庶,父兄疼愛,做不做刺繡都一生富貴,可刺繡卻是我唯一的出路啊。若再不出頭,爹孃就要將我賣給王財主做第二十房小妾了!師父可憐我,才將花車上的繡幅換了我的,我有了名聲,就靠刺繡掙錢了!」

聽得這番話,周圍百姓中有一半口風變了,道這貧弱姑娘也是情非得已,著實可憐。

那衣著精緻的姑娘怒道:「少來這套!你有難處自可與我說,弄些下三濫的陰謀詭計還有理了?!我的刺繡遠勝於你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自小苦練出來的。今的花車刺繡是周遭十幾座城輪流的,下回再輪到我們武安城得十幾年後了,那時我還繡的動麼?我這一輩子的心血難道就不值得了麼!你給我起來到外頭去,跟家說清楚!一碼歸一碼,若是隻憑可憐,天底下比你可憐的多了去了,再苦再難也該光磊落……」

周玉麒聽的忍不住了,分眾而上:「這位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件箇中原委家都聽到了。今的花車刺繡,於你不過是錦上添花,於地上這位姑娘卻雪中送炭。有輕重緩急,你就讓一讓她罷!」

此言一齣,位姑娘外加七八名看客紛紛嚷嚷起來,家各持己見,吵做一團。

這一幕全都落在一人眼中,他身著粗木麻衣,斗笠遮面,獨自站在巷子角落,與今在城中看市集的江湖客別無二致,只是身形頎長,氣勢沉凝。

慕清晏靜靜看著周玉麒陷於紛爭的人群中,心中微定。

——不錯,周玉麒的確是溫柔體貼的好郎君,是他有個致命弱點,憐弱。

蔡昭與戚凌波相比,蔡昭和善不爭,而戚凌波只差將跋扈字寫在臉上了,周玉麒自然憐惜蔡昭;蔡昭與悽悽楚楚的閔心柔相比,活脫一個女閻王了,周玉麒又該如何取捨呢。

這出戲做的不錯,慕清晏朝另一頭拐角處點點頭,表示滿意。

遊觀月趕緊縮回小半張臉,一幅受上司肯定的滿足。

上官浩男看的目瞪口呆:「看不出咱們遊壇主還有這等才華啊。」

「不敢,不敢。」遊觀月攏攏衣襟,「戲碼都是教主定的,我只是選了個角,做了些服化道,而已,而已。」

……

周玉麒好不容易掙脫人群,這幾被壓下去的心中隱痛,此刻又緩緩升了起來。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另一條巷子。

此時已偏西,巷子中光線漸暗。

周玉麒經過一座破敗的民舍,木半開,裡頭傳出激烈的責罵聲,夾雜著輕輕的討饒,似乎是一對父女在爭吵。

衣衫敝舊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根笤帚,正怒罵著:「……你這不要臉的丫頭,你究竟嫁還是不嫁,你若不嫁我今就打死了你!」

跪在地上的女兒苦苦哀求,不住磕頭:「爹,求求您再等一等吧。阿強哥哥心中只有我一個,他一定會回來娶我的!求求您了爹,再等一等吧!」

父親怒:「等什麼等!我都去打聽了,阿強的爹孃都開始置辦聘禮了,你還在這裡傻傻的等!他們家是戶對,咱們哪裡配得上,只有你這痴心妄想的蠢丫頭,還信以為真!」

女兒不住哭泣:「是真的是真的,我知道,阿強哥哥喜歡的是我。那家小姐為人很好,可阿強哥哥不喜歡她,是真的!阿強哥哥一定回來娶我的!」

一旁的老母親也過來勸:「阿珍啊,你醒醒吧。你與阿強自小要好,左鄰右舍都知道了。等到阿強另娶,你就不好找親了……」

女兒倔強道:「那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一輩子等著!除了阿強哥哥,我誰也不嫁!」

周玉麒怔住了,聽著這一字一句,他心潮起伏,迷茫不知所以然。

眼中漸漸溼潤,視線開始模糊,方那半開的木彷彿化作了祖母院落那扇豪華威嚴的槅扇,只有咫尺距離,他卻始終不敢跨進去,告訴祖母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沒有發覺,空氣中不知何時瀰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氣,斜斜的夕陽下,淺黃的粉末氤氳飛舞在晚風中,令嗅入人不由得心生悵然,不知是否身處夢境。

角落中的慕清晏冷眼旁觀周玉麒滿失魂落魄眼含淚水的呆呆站立。

他嘴角微翹,姓周的果然心中惦記別的女子,很好很好。

另一角,上官浩男聳聳鼻子,「這又是什麼么蛾子?」

遊觀月縮回脖子,小聲道:「這叫荼蘼散,本是遊方道士裝神弄鬼用的,叫吸入的人心神亂,魂不守舍。幾教主又改了下方子,效用愈發厲害了。」

上官浩男:「姓周的小子居然沒發覺,嘖嘖,瞧他哭喪臉的樣子。」

「是呀,若是換做宋鬱,一旦察覺就會屏息凝神,那就一點用都沒了。」遊觀月頗可惜不用到宋鬱身上,直接替教主解決個情敵。

……

夜幕降臨,周玉麒心沉重的走著,全不知自己走到了哪裡,這時腹中傳來一陣飢餓,眼見方街角有一座宵夜鋪子,正想過去墊墊飢,卻發覺鋪子中又有人在爭吵。

除了不知所措的老闆外,鋪子中有男女,四人均是三十多歲的模樣,聽言語似乎是對夫妻。

「……你這賤人,嫁給我十幾年了,居然還惦記著你的姦夫!毫無廉恥的賤人,偷人養漢,讓我做王八,看我不打死你!」鼻頭糟紅的中年男子打著酒嗝,不斷的用腳踹著地上的,嘴裡罵罵咧咧,「你既然心中記掛著你的表哥,初何必嫁給我,讓我做了十幾年的王八!」

士打扮的男子激動的要衝過,卻被妻子拉住胳膊,他只好聲道:「我與表妹清清白白,從無苟且。倒是你,成的酗酒打罵,逼的表妹艱難度,我看不下去才來幫忙!」

酒鬼眯著眼睛笑:「幫忙?怎麼幫?是不是幫到床上去了?半夜三更相約見面,還清白呢,我呸!」他從懷中掏出一疊紙丟了過去,「你自己看看,這些都是這賤人私下裡寫的!」

士接過來一看,發現所有的紙張上都是密密麻麻自己的名字,不知寫了幾千幾百遍,頓時掩面而哭。

士的妻子臉色變了,上道:「表妹,你這是什麼意思?好端端的,你嫁了人幹嘛還寫我夫君的名字?」

酒鬼醉笑:「表嫂你也別光罵她,你男人也不乾淨。我家裡還有許多他寫給這賤人的信呢,十幾年來足足積攢了箱子!噓寒暖的可親熱了!這對奸|夫淫|婦從婚就不清不楚,婚後依舊有來往,只你我被矇在鼓裡,做了活王八!哈哈哈……」

酒鬼妻子忽然高聲道:「不錯,我本來就喜歡錶哥,嫁給你是受父母命。我對不住你,我認打認罵,不許你羞辱我表哥!」

「表妹!」士感動,撲過去與她一跪在地上。

士妻子落淚,捶打自己丈夫:「你既然喜歡她,初為何要娶我。我也不是嫁不出去,若你肯反駁一聲,我爹孃二話不說就會退婚的呀!你這不是害了我們四個人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