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魔教中也不乏通情達理之人,比如你爹慕正明,就救過昊生兄弟的命,比如路成南,也曾在我重傷之時對我網開一面。可惜,後來聶恆城倒行逆施,手段愈發殘忍,正道群雄死傷慘重,難以抵擋,我也只好把路成南的救命之恩藏在心底了。」
那一,情勢愈發緊張,石鐵樵剛將家人秘密安置到蔡平殊外找到的河谷,隨即接到她的飛鴿傳,叫他常家塢堡商議要事。他剛走了兩日,就撞個渾身是血的人。
「不錯,路成南原本是來找我的,知道我離家後一路追了過來。」石鐵樵道。
石鐵樵本打算先送救命恩人療傷的,誰知奄奄一息的路成南在昏迷中不住囈語要見蔡平殊,他索性就帶了路成南常家塢堡。
「那幾日江湖風聲鶴唳,聶恆城盡出爪牙,搜尋路成南,並放出風聲,說自的四弟為北宸六派所害,如今下落不明。好在魔教怎麼也想不到路成南與我淵源,我一路喬裝改扮,幸而將人帶到常家塢堡。」
石鐵樵道:「等到了塢堡,路成南見到平殊妹後,交給她一件東西,並吐露了一樁聶恆城的驚天大秘密。」
慕清晏目色一沉:「那件東西是不是紫玉金葵?」
「不錯,正是紫玉金葵!」石鐵樵一拍大腿,「我是見過紫玉金葵的——在平殊妹為二弟療傷時。當時我見路成南自都命懸一線了,還鄭重其事的託付那玩,我好生詫異,誰知……唉,路成南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啊!」
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常家塢堡的暗室中,一燈如豆。
【原本英挺剛健的青面如金紙,躺在榻慘然一笑,「我師父的造詣幾前就臻頂了,以他的歲數,按理是難大進益的。可這一來,他的修為忽然突飛猛進,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慕清晏眸一閃:「聶恆城果然修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魔功!」
——這件事當尹岱懷疑過,周致臻的父親周老莊主懷疑過,宋時俊的父親宋老門主也懷疑過,然而他們均在探究的過程中折戟沉沙,後兩位甚至因此受了重傷,前後腳離世。
按照路成南的說法,他是大約半前察覺出不對的(但蔡平殊認為他更早發現了)。
江湖皆道,最近聶恆城不知抽了什麼風,忽然倒行逆施,大肆屠戮天下群豪,武林正道固不能倖免,甚至連許多不怎麼幹淨的□□大佬都遭了殃。
但路成南卻清楚,被派出滅門的人收到的命令其實不是‘殺’,而是‘捉。’
什麼七大姑八大姨殺不殺都妨,但修為乘者最好盡數活捉——斷手斷腳多重的傷都沒關係,只要不斷氣就行。
然而聶恆城兇名在外,那些人以為大難臨頭便奮死抵抗,聶氏弟不得不下重手殺戮,才叫天下人以為聶恆城是在滅門。
儘管如此,還是不少人被捉了回,陸續送進聶恆城的居處,不久後丟擲來的便是一具具乾癟的屍首。事後路成南檢查這些屍首,發現俱是經脈盡斷,丹田損毀,身血氣精元被吸了個一乾二淨……
「靈蛭大法!」慕清晏脫口而出。
石鐵樵連連嘆氣,點頭稱是。
蔡昭疑惑:「呃,可是……不對吧,不是說靈蛭大法損人不利麼。」
用別人的內來增長自的修為,在江湖並非新鮮事,且分成主動與被動兩種。
主動的,就像太初觀的蒼穹與裘元峰,不但分屬同門,修習的內功路數一致,前者又自願將自大半功傳給師侄,不會發生反噬。
被動的,就是靈蛭大法了,將對方制住後,強行活活吸乾,便後患窮。
路成南察覺此事後大驚失色,連忙到師父跟前苦求——他本是孤兒,聶恆城不但撫養他長大,還悉心教導,委以重任。在路成南的心中,聶恆城亦師亦父,恩重如山。
他著急忙慌的跑勸說,僅僅這兩日丟出來的屍首,就分別修煉不同路數的武學,陰柔一脈的,外練橫打的,甚至還西域蠱毒派的,倘若聶恆城將這些人的丹元功一股腦兒都吸了進,那可怎麼好。
誰知聶恆城了後哈哈一笑,目光慈愛的看著急出一頭汗的四弟。
路成南本就是他最心愛的弟,天賦既好,又沉穩幹練,既不像老大趙天霸那麼囂張跋扈,也不像老二陳曙愛投機取巧,老韓一粟倒是忠厚,卻又過於莽直。
聶恆城早打算好在百之後,將教主之位傳給他。
於是他告訴路成南一件辛秘,他如今正在修習一門絕妙雙的至神功,儘可克服靈蛭大法的種種弊病,一旦修成,他將完成百多來未過的壯舉,成為化境第一人,天下再敵手。
「可他並未練成。」蔡昭一字一句道,「我姑姑說過,到塗山決戰的那一日,聶恆城都未成魔功,否則姑姑絕難誅殺他。」
「對。」石鐵樵嘆息,「而這也正是路成南驚懼之處。」
功夫沒練成,就必須繼續吸取別人的丹元和內。
又過了數月,聶恆城的殺戮果然變本加厲,江湖中修為乘者不夠用了,北宸六派又嚴防死守,不好得手,他竟把主打到了本教手身。
最先蒙難的,便是素來與他不對付的天權長老仇百剛一系。
「竟是如此!」慕清晏眼底透出絲絲冷光,「我說怎麼仇長老死後他幾位成名的大弟與得干將都盡數被殺了,連屍骨都不見了,這然不符合聶恆城一貫以來愛招攬人才的脾性——原來是都被捉修煉魔功了!」
石鐵樵嘆道:「仇長老雖是魔教中人,與我們敵對多,但磊落悍烈,忠勤用事,稱得一代豪傑。最後落得這般下場,我們也覺得太過慘烈,惋惜不已。」
饒是如此,聶恆城猶覺不足,在外大肆搜捕手,在內暗中偷抓教眾,時久了,路成南發覺連自一手訓練的天罡地煞營都幾位武功強的領隊消失的不明不白。
聶恆城的丹田彷彿一口永不盡頭的黑洞,瘋狂的吸取著觸手可及的手血氣,永遠不會滿足——路成南覺得這魔功不大對勁。
與此同時,聶恆城的身體也出了狀況——面頰凹陷,雙目赤紅,經絡紊亂,甚至神智都會時不時的失常。路成南一面替師父遮掩,一面苦苦勸說他放棄這邪門的功夫,只要儘早散功,好好調養,未必不可救。
然而此時的聶恆城早變得暴躁易怒,既極端又尖銳,什麼都不進了。
路成南知道自不能再坐視了,再這麼下,不但自教中兄弟要遭屠戮,敬愛的師父也會可挽回。他早知聶恆城吸取別人丹元血氣時,必須通過一件叫紫玉金葵的寶物。
他想,只要沒了這件寶物,師父就不能再吸取別人內了,也就能懸崖勒馬了。
以後,他會輔助師父散功回元,再好好調養經脈,服侍師父頤養天。
然而他低估了魔功對聶恆城的侵蝕。
發現紫玉金葵不見了,聶恆城當時就瘋了,將極樂宮中服侍的奴僕婢女侍衛殺的屍骨如山,路成南只好挺身承認是自偷了紫玉金葵。
他本想著,以自與聶恆城的父之情,頂多受一頓重罰,誰知聶恆城此時神智已至癲狂,暴怒之下直接下了死手。
竹舍外滴答作響,草叢沙沙,人才發覺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那紫玉金葵究竟長什麼樣。」蔡昭好奇。
石鐵樵一旁的桌拿了紙筆,「我描給你們看。」
一面描畫,一面道,「路成南將紫玉金葵交給平殊妹,說再這樣下,天下不知多少人要遭害。如今聶恆城已不是他那慈愛威嚴的師父了,不過是個走火入魔的瘋……」
【「我與蔡女俠之前雖未謀面,但敬佩已久。女俠行事果敢,為人磊落,遠勝過六派那些因循守舊私心用甚的老東西們!」
青的心臟已經碎裂,他每說一句都彷彿用盡了身的氣,俊朗的面孔卻依舊笑如春風,「這天下以後該如何,就請女俠自行決定罷。」】
一滴淚水落在紙,石鐵樵抹了抹眼睛,抬頭對慕清晏笑道:「完這些,昊生兄弟急的半死,擔心你爹也會被聶恆城吸乾。不過路成南說,就在不久前你爹被不知什麼人襲擊了,受傷後不見蹤影,反而逃過了一劫。」
慕清晏神情一凝:「襲擊家父的不是聶恆城的人麼?」
石鐵樵道:「昊生兄弟也這麼問過,路成南分篤定,絕對不是聶氏黨羽動的手。他總管天罡地煞營,並署理聶恆城身邊所瑣碎,這話應該靠譜——後來你爹怎樣了?」
慕清晏垂下長目:「幾後,傷愈回來了。」
石鐵樵微笑道:「你爹為人很好,可惜不是教主,不然當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了。」
他嘆了口氣,放下筆桿,「描好了,你們過來看看。」
白紙烏漆抹黑的塗了一團掌心大小的東西。
慕清晏皺眉:「紫玉金葵長這樣?金呢,葵呢,怎麼像塊石頭…昭昭你來看…嗯,你怎麼了?」他回頭時見到女孩神色異。
昭昭直勾勾的看著白紙,抬頭道:「老前輩,紫玉金葵其實是黑色的對不對。」
「對。其實當初平殊妹拿來給二弟療傷時,我也覺得奇怪。一塊黑漆漆的石頭怎麼叫紫玉金葵。」石鐵樵想想也覺得好笑,「不過你姑姑說,本來是一塊紫玉,外頭一圈黃金鑲嵌成葵花形狀。百多前一回魔教寶庫失火,把外頭的金葵花瓣都燒融了,紫玉也燒黑了,才成這副模樣的。」
慕清晏回頭:「昭昭見過此物?」
「我小時候見過,就在我姑姑枕頭下的小匣中。」蔡昭神情疑惑,「原來這就是紫玉金葵,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那後來呢。」慕清晏問。
小姑娘些尷尬:「我看大小正合適,就拿來在地打泥丸了。被姑姑發覺後收走了,還嚇唬我不要告訴爹爹和孃親,不然要挨罰的。」
慕清晏沒說話,用栩栩如生的目光表達了自的看法。
蔡昭覺得很冤枉:「我怎麼知道那就是紫玉金葵啊!地的鵝卵石都比長得好!」
慕清晏好氣又好笑:「就是說,如今紫玉金葵還在你們落英谷?」
誰知蔡昭卻搖頭道:「不在了。姑姑過世後的中,我將她所的東西檢點了一遍又一遍。我很清楚,絕對沒那塊黑石頭。」
慕清晏一怔。
蔡昭的注倒很集中,繼續問老話題:「石老前輩啊,按照你適才說的,姑姑將紫玉金葵盜出來給石二俠療傷,並不是路成南幫的忙咯?」
「那是自然。」石鐵樵道,「在你姑姑之前,根本沒人知道紫玉金葵可以治療幽冥寒氣的傷。若是知道,我早就求路成南了。」
蔡昭一臉思索:「那我姑姑何得知紫玉金葵還這麼一個功效呢。」
石鐵樵搖頭:「你姑姑沒說。」
小雨絲毫沒停歇的跡象,石家大兒撐著一頂偌大的油紙傘匆匆趕來,不等收傘就氣喘吁吁道:「爹,叔醒了,瞧著精神還不錯。」
石鐵樵到這話,反而面色一黯,「知道了,叫你媳婦可以準備起來了。」
石家大兒應聲而。
石鐵樵轉頭對慕蔡二人道:「說的差不多了,咱們挪一挪地方吧。我的一位兄弟近日已至彌留,說想見見你們。」
蔡昭奇道:「老前輩和石二俠不是隻兄弟倆嗎,原來還第位兄弟啊。」
石鐵樵沒正面回答,他一面壁櫃中取出把輕便的竹骨傘,一面道:「我答應過平殊妹,隱退後此生絕不再沾江湖人與江湖事。若不是我這兄弟想見你們,日前你們倆會在某一座村落醒來,並以為是村民搭救的你們。」
蔡昭知道打擾到了人家,分不好思,訕訕的起身。
慕清晏接過那把最大的竹骨傘,習慣性的將女孩拉到自身旁,打算共打一把傘。
撐開傘架前,他最後問了句,「蔡女俠是什麼時候取來紫玉金葵給石二俠療傷的?」
石鐵樵一怔:「應該是路成南夜奔前的一多,嗯,一半左右。」
慕清晏安靜的頷首道謝,隨後拉著蔡昭進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