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按在桌上的左手紋絲未動,然而厚實?的木桌卻從玉骨般的五指下裂出一道?長?長?的縫,遊觀月與?上官浩男連忙四手抬住斷裂的桌板,避免碗盞掉落。
樊興家身上一抖,莫名覺得一股寒意湧入屋內。
蔡昭慢慢坐下,「其實?我還?沒吃飽,就讓三師兄先去歇息吧。」
慕清晏掏出一塊雪白的絹帕仔細擦拭修長?的手指,「小蔡女?俠不必顧忌旁人,有話對宋三公子說就去罷。」
「沒有沒有,沒什麼話。」蔡昭陪笑。
慕清晏盯著?女?孩看了一會兒,瞳色濃黑,深晦如海,看的蔡昭渾身不自?在。
桌上另外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兩個託著?桌板,一個捧著?飯碗,都將頭垂低低的,恨不能?消失進地縫中去。
過了片刻,慕清晏冷冷一笑,拂袖而去,遠遠留下一句話,「攔是也攔不住的,小蔡女?俠請便。」
煞星離去,屋內終於回覆平靜。蔡昭傻笑兩聲,終究還?是不敢當著?慕清晏的面?去找宋鬱之,只?好?灰溜溜的回自?己屋子了。
樊興家長?長?舒了口氣:「你們教主怎麼越來越陰惻惻的,嚇死我了。」難怪師妹總說慕清晏是瘋子,太精準了。
遊觀月橫他一眼:「你懂什麼,教主這是天縱神武,高?深莫測。」
樊興家忍不住:「其實?我師妹也很聰明?,不過和你們教主人精一樣的聰明?不同。我師父說師妹是大智若愚。同樣遇上事,你們教主能?料人先機,我師妹是事後想明?白。我師父說,你能?瞞過她一時,但瞞不過她一世。」
他沒說出口的是——慕清晏的聰慧充滿攻擊性與?控制慾,怎麼設計,怎麼佈局,最後一擊而破,碰上這種人不被賣了還?幫著?算錢就是燒高?香了。而蔡昭的聰明?是防禦型的,萬事不扯到自?己身上就全?然不經心,反之就會變的異常敏銳善感。
「咱們說什麼都沒用,我看他們且得糾纏呢。」上官浩男一言蔽之。
樊興家吃驚:「何以見得?晚輩以為?他們之間的事已了了啊。」
上官浩男得意道?:「你別傻了,看他倆剛才那樣,像是‘已了’麼。」他皺起?眉頭,「我說月亮,咱們得去找幾根鐵釘,不能?老託著?桌板呀。」
遊觀月沒好?氣道?:「你沒見這裡?的屋舍傢什皆是榫卯結構與?藤蔓捆綁的麼,哪有鐵釘啊。」
「那怎麼辦?」
「嗯,我包袱中還?有一把九曲透骨釘,擰直了當鐵釘罷。」
「也行,不過鐵錘呢。」
「這兒連鐵釘都沒有哪來鐵錘?你用大力金剛指摁進桌板好?了。」
「這倒可以。欸欸欸慢著?,你那透骨釘上抹毒了沒?」
「呃,這個,抹是抹了。不過我帶了解藥,要不你先服點兒解藥,萬一蹭破了皮呢。那毒性有一點點厲害。」
「有多厲害?」
「還?好?還?好?,也就見血封喉吧。」
「……」
兩條狗腿你一言我一語,樊興家對著?飯碗深深嘆息,心中升起?一股憂愁。
夜深如水,無數根藤蔓交錯而成的穹頂的縫隙間,漏下點點星光月色,將這片潮溼陰冷的林中秘地點綴的猶如迷幻夢境。
蔡昭滿腹愁緒,輾轉難眠,索性起?身去外頭走走,轉了兩圈後,居然在屋後空無一人的菜園中遇到正在對空長?嘆的宋鬱之。
「三師兄!」蔡昭眼睛一亮,東張西望一圈後忙湊過去,「太好?了三師兄,我有件要緊事要跟你說!」
宋鬱之長?身玉立,濃眉輕皺,「你為?何壓著?嗓子說話,還?東張西望的,此處遠離屋舍,不必擔心驚擾村民歇息。」活像個小賊,他心想。
蔡昭一窘,心想她這不是避著?那瘋子麼。
「到底是人家的地方,動靜輕些總沒錯的。」蔡昭從懷中掏出一塊包起?的帕子,開啟遞到宋鬱之跟前,「三師兄你看。」
——帕子中裹著?短短一截扭曲的藤蔓,還?裹著?一層淡淡血色的粘液。
見宋鬱之不解,蔡昭便道?:「這是我今日白天從血沼深處的藤蔓上割下來的,我已用野兔和雞鴨試過了,只?要一點點皮肉傷後沾上這藤液當即麻痺軟倒,分毫不得掙扎,與?你昨日的情形一模一樣。」
宋鬱之瞳孔驟然放大,震驚又不信。
「想必五師兄已跟你說過那枚暗鏢的事了吧。」蔡昭道?,「我見到這藤蔓立刻明?白了。」
她深吸口氣,「向你下手那人武功只?是中上,但他熟知你的修為?身法,能?預算到你下一刻用什麼招式。我記得三師兄你雖在青闕宗學藝,但並未落下廣天門的功夫,當時你恰好?用了宋家絕技罷。」
宋鬱之面?色凝重,還?真被女?孩說中了——昨夜中鏢時,他正好?在以宋家的‘撥雲十?六式’在閃轉騰挪。
蔡昭繼續道?:「同時,那個人還?熟悉這片密林,知道?沼澤深處的這種藤蔓可以滲出令人瞬時麻軟的汁液。」——密林血沼就在廣天門北面?。
宋鬱之孤單單的立在月下,身形如冰雕般凝滯,那個害他的人已呼之欲出了。
他艱難的開口,「大哥,他為?什麼要害我?所以,二哥也是他誣告陷害的麼?」
「我不知道?,我不瞭解你們家裡?的事。」
蔡昭堅決不摻和宋家的宅鬥故事,親孃寧小楓每每講述大家族三妻四妾的害處時,結尾時總少不了一句‘瞧著?吧,宋家在這麼亂糟糟的下去,鐵定要出大亂子’。
師兄妹倆在外頭站了一會兒,相對無言,然後他們穿過一大片田壟,默默的走回屋舍,誰知步入小院中庭時,正見慕清晏從三層高?的屋頂緩步走下——三樓之上是一片大大的平頂,用來鋪晾野菜菌菇,屋側設有一架供人上下的藤梯。
見慕清晏寒星般的目光射來,蔡昭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不是有意去找三師兄的,是我睡不著?,在屋外閒逛時意外遇上他的!」
「哦。」慕清晏臉上淡淡的,「深更半夜,三公子為?何在外遊蕩啊?」
宋鬱之冷冷道?:「我在觀景。不知慕教主又是何事?」
慕清晏道?:「巧了,我也在觀景。」
蔡昭惴惴不安,不敢插嘴。
「廣天門突變,疑雲重重。」慕清晏忽道?,「若是我,就查查楊鶴影。」
宋鬱之眼皮一跳:「慕教主什麼意思。」
慕清晏道?:「你們知道?楊鶴影的元配夫人姓什麼?」
蔡昭搜刮枯腸,「楊夫人……好?像姓卓?」她努力回憶著?,「卓氏夫人似乎是關中豪客卓大當家的唯一骨血,大家都說卓家的全?副家產都給?她做了嫁妝。」
結這樁不等對的婚姻,駟騏門的目的太過明?顯,說起?來並不光彩。不過照寧小楓看來,這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首宗宗主尹岱想將爪子伸進佩瓊山莊的地盤,還?不是直接搶了江南首富郭家的獨子做了徒弟,也沒高?明?到哪裡?去。
蔡昭切了一聲:「我娘說過,那卓夫人縱是十?裡?紅妝,一樣沒擋住楊鶴影那老王八蛋左擁右抱,喜新厭舊。不過,這跟廣天門之變有何關係?」
慕清晏道?:「卓大當家其實?是卓氏夫人的外祖父,卓夫人從的是母姓。」
宋鬱之心頭一動:「那她的父親姓什麼?」
「姓黃。」慕清晏溫煦的微笑,「不錯,卓夫人的生父便是黃沙幫的黃老幫主了。卓夫人的母親難產而亡,卓大當家膝下空空,悲傷之餘便向女?婿索要外孫女?去撫養。」
蔡昭與?宋鬱之對視一眼,俱是愕然。
「黃老幫主仁厚,他憐憫卓大當家的失孤之苦,也疼愛不在身邊長?大的長?女?,隔了十?年才續娶了新夫人生兒育女?。沙祖光本是黃沙幫的弟子,黃老英雄見他機靈能?幹,便將次女?下嫁。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
黃沙幫因為?不肯屈服聶恆城,在幾次激戰中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沙祖光便趁岳父勢力衰竭之際,將美貌的幼妹獻給?楊鶴影為?妾,藉此自?立門戶,更將元配黃氏夫人撇在一旁,自?管風流快活。
宋鬱之忍不住:「這等陳年秘聞你怎麼這麼清楚?」尹岱的手札中並未提及此事,可能?是他覺得卓黃兩家早已敗落,又後繼無人,這等無名小卒不值當記載。
慕清晏斜眼一乜:「兩百年的冤家對頭,魔教怎能?不將六派掌門的底細查個底掉呢。」
宋鬱之被這陰陽怪氣差點頂穿了肺。
蔡昭問道?:「黃老幫主知道?自?己女?兒受委屈的事麼?」
「知道?又能?如何?何況黃夫人很快就病故了。」
「病故了?」蔡昭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一時又想不起?來。
慕清晏道?,「之後黃老幫主心灰意冷,帶了一家老小與?一幫傷殘的老兄弟隱居七沐山,不再與?江湖人中往來,唯有一人例外……」
蔡昭明?白了,「是卓夫人。黃老幫主牽掛身在駟騏門的長?女?卓夫人,定與?她暗中有書信來往,被楊鶴影發現了。」
宋鬱之依舊不解:「那也不必殺害黃老英雄全?家啊。」
慕清晏道?,「數月前教中探子發現七沐山有屍傀奴的蹤跡,隨後就傳來楊沙二人氣勢洶洶上廣天門的訊息。起?初我以為?是宋茂之私下煉製屍傀奴,被楊鶴影拿住了把柄,意圖向宋大掌門要些好?處。可宋茂之既然已死,足見事態並非我之前所想。」
宋蔡二人起?初不解這話含義,心頭轉了三圈才明?白其中關聯——
要用宋茂之的惡行要挾宋時俊,當然要宋茂之本人活著?,死了還?怎麼勒索,然而沙祖光卻派出死士殺害宋茂之,可知楊鶴影的意圖並非討要好?處這麼簡單。
宋鬱之心亂如麻:「姓楊的到底要幹什麼!」
「你連起?來想想。」慕清晏道?,「七沐山的確有人在煉屍傀奴,如果不是宋茂之乾的,那又是誰?」
蔡昭眼前一亮:「其實?我們把事情猜反了,不是茂之公子煉屍傀奴被人發現了,而是楊鶴影煉屍傀奴被宋秀之發現了,然後兩邊一合計,索性賭一把大的——正好?,宋秀之也是楊鶴影的未來女?婿。」
「楊鶴影喪盡天良,該當千刀萬剮!」宋鬱之呼吸急促,「大哥怎能?與?這等人勾結在一處?他們究竟為?的是什麼!」
慕清晏悠悠道?:「還?能?是什麼,瞧瞧眼下的情形,你兄長?宋茂之死了,你三叔祖‘重傷難愈’,估計是活不長?了,你父親宋時俊傷勢也不輕,那麼廣天門的掌門之位會落到誰手裡??」
宋鬱之踉蹌的扶住門框,又驚又怒:「怎會這樣,怎會怎樣,大哥…大哥不是這種人啊!他從小不爭不搶,溫厚平和,他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三師兄你別激動,是黑是白總能?查清楚的。」這時候蔡昭反而鎮定下來了。
她見宋鬱之大受打擊,想扶他回屋。慕清晏一臉真誠的搶在她前頭,活像個殷切扶持同窗的翩翩世家公子。
他把蔡昭撇到一邊,託扶著?宋鬱之的肘部向裡?走去,嘴裡?還?‘溫柔’勸解著?,「宋兄莫要惶恐,莫要悲傷,不過是區區手足相殘兄弟鬩牆,哦,還?有老父生死不知,這都無甚了不起?的。宋秀之殺弟害父,宋兄將他的頭顱一刀砍下就是,別忘了還?要剖心挖肝,血酒祭典……」
蔡昭插腰站在後面?瞪眼,無可奈何的回屋睡覺去了。